第333章 荒殿遗骸(1/2)
离开墟市时,天色已近黄昏。
秘境没有真正的日落,但那层永恒的昏黄霞光会在这个时辰逐渐加深,从浅金转为暗橙,再沉入一种近乎血液凝固后的深褐色。山林间的雾气随之浓重起来,将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成一片片水墨般的晕染。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跟在石子腾身后,沿着西北方向的山脊疾行。
她难得安静。
从墟市出来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她一句话都没说。两只小蝠趴在她怀里,小金不时抬头舔舔她的下巴,小白则用银眸担忧地望着她,尾巴轻轻缠住她的手腕。
石子腾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稳步前行,步伐节奏分毫不乱,仿佛对这条陌生的路径早已成竹在胸。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魔女终于忍不住开口:
“叶兄。”
石子腾脚步不停。
魔女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闷:
“拓跋谷主说,那古殿里坐化的前辈,生前也在找雾隐书院。他找到了,但进不去。他死后,玉牌被玄天殿的人捡走,骨片散落,没人记得他是谁……”
她顿了顿。
“你说他临死前刻那两片骨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在想,也许有人能找到这里。”
“在想,也许那人能替他进去看看。”
魔女沉默。
她低头,看着怀里正轻轻舔舐小白额发的小金,又看看懵懵懂懂、浑然不知自己脖子上那枚玉牌承载了多少遗憾的小白。
“叶兄,”她声音很轻,“咱们找到那座古殿,给那位前辈磕个头吧。”
石子腾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瞬。
暮色更深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半塌的古殿。
比搬山宗的戊殿更小,更残破。殿顶早已坍塌大半,露出内部倾斜的梁柱与积满尘埃的空间。殿墙有多处崩裂,裂缝中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与雾谷裂隙口那种藤蔓同属一科,只是更加粗壮、更加古老。
殿门只剩半扇,斜倚在门框上,轻轻一碰就会散架。
石子腾在殿门外停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垂眸,看着门槛前那片被风沙磨蚀得光滑如玉的青石。
青石上,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被岁月抹平的刻痕。
那是一道指痕。
有人曾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门槛上刻下了什么。但那刻痕太浅,又被千年的风沙反复侵蚀,如今已无法辨认任何字形。
只有一道模糊的、蜿蜒的、如同挣扎般的痕迹。
魔女蹲下身,伸手轻轻触摸那道指痕。
她的指尖有些发颤。
“叶兄……”她的声音很轻,“他爬到门口了。”
“他没能出去。”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迈过门槛,走入殿中。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荡。
没有神像,没有供桌,没有壁画,没有经卷。只有满地的尘埃、几根倾斜的朽木、以及散落在墙角的、早已被鼠蚁啃噬殆尽的布料碎片。
但殿内深处,背靠着唯一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他身上覆着的灰袍早已朽烂成一片片残片,依稀能看出当年应是素净的布料,没有任何宗门标识。
他膝上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通体莹白的玉牌。
与他颈间那枚被小白戴走的不同——这枚玉牌边缘有细密的裂纹,表面蒙着一层灰败的死寂之气。那是与主人神魂相连的法器,在主人陨落后,随之寂灭的标志。
魔女站在骸骨前三步处,久久没有出声。
小金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金红眼眸望着那具骸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嘶鸣。
那嘶鸣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哀悼的、低沉的呜咽。
小白也探出脑袋。它颈间那枚莹白玉牌,在与骸骨膝上那枚寂灭玉牌遥遥相对的瞬间,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亮极其短暂,转瞬即逝。
但魔女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骸骨前三步处退开,屈膝跪下,郑重地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起身,对骸骨轻声道:
“前辈,我叫天狐。”
“这位是叶兄。”
“我们找到了您刻的骨片。”
“您没说完的话,我们会替您听完。”
“您没走完的路,我们会替您走下去。”
她说完,又深深一拜。
石子腾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跪,也没有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骸骨,以及骸骨膝上那枚寂灭的玉牌。
片刻后,他开口:
“前辈。”
骸骨自然无法回应。
石子腾继续道:
“那枚玉牌,被玄天殿的人从您这里取走。几经辗转,落入一只银翼追影蝠幼崽颈间。”
“它不知道这玉牌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戴着,当作唯一的依恋。”
“昨夜有人想抢它。它逃了一夜,翼骨折断,濒死之际,拼尽全力向人求救。”
“它说了‘救’。”
骸骨沉默。
殿内只有风声穿过墙缝的呜咽。
石子腾不再说话。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两片残破的骨片,俯身,轻轻放在骸骨交叠的掌心。
然后他退后一步,静静站着。
殿内昏暗,唯有从破漏殿顶斜斜透入的几缕昏黄霞光,在尘埃中勾勒出光柱的形状。
那两片骨片躺在骸骨掌心,如同迟到了千年的信笺。
良久,魔女轻声开口:
“叶兄,咱们把前辈葬了吧。”
石子腾颔首。
他们没有在殿内停留太久。
殿外不远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早已中空,却仍倔强地矗立在山风中。魔女将骸骨小心翼翼地收敛进一方临时削制的木匣,在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将木匣放入。
她没有立碑。
只在树根旁,用一块捡来的青石,刻下八个字——
“寻道者某,终于此途。”
青石粗糙,字迹歪斜,却异常清晰。
魔女看着自己的“杰作”,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叶兄,我字写得不好。”
石子腾看着那八个字,片刻后说:
“够清楚了。”
魔女眨眨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她蹲下身,将怀里的小白轻轻放在那枚刻字的青石旁。
小白茫然地抬头看她。
魔女指着青石上的字,轻声道:
“小白,记住了。这位前辈是你玉牌的前主人。他找了一辈子那座书院,没进去。”
“你替他进去,好不好?”
小白眨巴眨巴银眸。
它低头,看着青石上那歪歪扭扭的八个字,又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枚莹白的玉牌。
良久,它发出一声细弱的、认真的嘶鸣。
魔女笑了,眼眶却有些红。
她把小白抱回怀里,站起身,对石子腾道:
“叶兄,咱们走吧。”
石子腾颔首。
他转身,正要迈步——
忽然停住。
魔女一怔:“怎么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抬眼,望向那棵枯死老树的树冠。
树冠早已凋零殆尽,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但其中一根枯枝上,不知何时,停着一只鸟。
那是一只通体灰羽、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雀。它歪着脑袋,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树下众人。
魔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忍不住道:
“叶兄,你认识这只鸟?”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只灰羽小雀,片刻后,淡淡道:
“不认识。”
他收回目光,迈步朝山脊走去。
魔女连忙跟上。
身后,那棵枯死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灰羽小雀振翅飞起,转眼没入苍茫暮色。
——正如之前许多次,它出现、消失,从未留下痕迹。
归途比来时沉默。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跟在石子腾身后,一言不发地走完三十里,又三十里。
直到前方雾气渐稀,露出那晚他们曾栖身的山崖轮廓,她才终于开口:
“叶兄。”
石子腾停步。
魔女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发紧:
“那位前辈,他是散修,对吧?”
石子腾没有回头:“应该是。”
魔女:“他没有宗门,没有师承,没有同伴,一个人在这秘境里找了一辈子。”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到最后,也没进去。”
夜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小金从魔女怀里探出脑袋,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小白也探出脑袋,银眸担忧地望着她。
魔女深吸一口气,揉了揉两只小蝠的脑袋,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起笑容: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抱着两只小蝠,越过石子腾,朝崖壁上那片熟悉的藤萝凹陷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石子腾平静的声音:
“他刻的骨片还在。”
魔女脚步一顿。
石子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写的‘雾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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