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景渊设计,手足相残(1/2)
三月初二,夜露凝霜,京城南郊的祭坛大营里,灯火刺破沉沉夜色,映得整片营地如卧虎般蛰伏。
祭坛筑在南郊五里的龙首原上,背靠终南山余脉的苍茫山势,面朝八水绕京的开阔沃野,自大曜立国起,便是皇家祭祀天地、神农的圣地。此刻,三丈高的三层汉白玉祭坛沐在冷月光下,阶陛层叠,纹饰清晰,坛周五色旌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九鼎八簋、牺牲玉帛一一陈列,庄严肃穆的规制里,藏着暗涌的杀机,只待明日辰时春耕大典启幕。
祭坛东侧三里,是临时搭建的皇帝行营。虽为临时布设,规制却半分不逊宫苑:明黄帷帐绵延百丈,禁军将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上的寒芒与灯火交映,戒备森严到连蚊虫都难越雷池。
中军大帐内,皇帝萧景渊披着狐裘软甲,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烛光将他的脸映得愈发惨白,唇上毫无血色,唯有双眼亮得惊人,那抹亮里裹着病态的锐利,半点不见病弱昏聩。
“陛下,各营部署妥当。”禁军副统领徐威单膝跪地,声线沉稳无波,“左卫将军张彪率三千部众守祭坛东侧,右卫将军王猛领三千人扼守西侧;九门提督赵德芳亲率五千京营精锐,已悄然潜至龙首原北坡,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老二那边,动静如何?”萧景渊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威稍作迟疑,随即沉声回禀:“二殿下亲率三百亲卫抵达西侧大营,四、五、六三位殿下也已各自入营。按祖制,每位皇子可带亲卫百人,但探子密报,二殿下营中实际藏有五百余人,虽都身着亲卫服饰,可身形步伐皆透着军中精锐的底子,绝非寻常护卫。”
“五百死士……”萧景渊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倒是舍得下血本。老四他们三个,又是什么光景?”
“四殿下仅带八十人,神色惶惶,昨夜几乎彻夜未眠;五殿下带了一百二十人,表面镇定,眼神却总在四下打探;六殿下最是谨慎,只带五十人,自入营后便闭门不出,沉默得像块石头。”
萧景渊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老二狠绝好胜,老四懦弱贪安,老五骄纵短视,老六孤僻藏锋——每个人的反应,都精准落在他的预料之中。
“祭坛的手脚,都安排妥当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沉了几分。
“回陛下,全都妥当了。”徐威压低声音,语气愈发恭敬,“祭牛角内暗填火药,剂量把控精准,只够惊牛却不伤性命;香炉夹层藏满硝石硫磺,遇火便燃;耕犁铁刃上淬了太医院特制的醉仙散,沾肤即倒,两个时辰内浑身无力,却留有余地,贴合陛下‘尽量生擒’的吩咐。”
“醉仙散……”萧景渊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玉佩,“也好,留着他的命,才有用处。”
他要的从不是一死了之的痛快,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萧景浩谋逆的罪证公之于众,公开审判这个觊觎他皇位的亲弟弟。他要借这场清算,震慑天下藩王与节度使,彻底掐灭所有觊觎龙椅的心思。
“太医署那边,按吩咐办了?”萧景渊忽然想起一事,又问。
“回陛下,王太医已在二殿下今晚的饮食中加了安神散,剂量极轻,不会伤及性命,却能让他明日反应迟滞,难成气候。”徐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六殿下那边……”
“老六不用管。”萧景渊抬手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他虽应了老二下药,却转头就把药给了高让。这孩子,比他几个哥哥都拎得清,也更聪明。”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不必卷入这皇权争斗,萧景然或许能安稳一生。可生在帝王家,连平庸都是奢望,更何况是他这般藏着锋芒的性子。
大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打破这份压抑。
徐威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口:“陛下,明日若是……若是二殿下见势不妙,甘愿束手就擒,陛下当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萧景渊替他说完,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凄凉与冰冷,“徐威,你可知我为何非除他不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辅佐朝政,是我的性命,是这龙椅。他给老六的那包药,若是真的下到我碗里,此刻朕早已是具冰冷的尸体。”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徐威急忙起身递上温水,却被他挥手推开。
“明日,按计划行事。”萧景渊喘息着,眼中重新燃起狠厉的光芒,“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萧景浩……尽量活捉,朕要亲自审他。”
“臣遵旨!”徐威躬身领命,缓缓退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萧景渊一人,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却又坚定。明日,便是清算之日,是了断这兄弟恩怨、稳固皇权的终局。
“父皇,”他对着漆黑的夜空喃喃低语,声音里满是悲凉与决绝,“您在天有灵,便好好看着。看看您留下的江山,看看您的儿子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的。”
三月初三,辰时初刻,朝阳刺破云层,将龙首原镀上一层金辉。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祭坛两侧,神情肃穆,连呼吸都格外谨慎。皇家仪仗从祭坛一直绵延至三里外的行营,旌旗招展,鼓乐齐鸣,一派盛世祭典的模样,底下却藏着剑拔弩张的杀机。
辰时三刻,皇帝驾到。
萧景渊坐在十六人抬的龙辇上,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色依旧惨白如纸,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见病弱之态。龙辇缓缓驶过甬道,两侧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龙首原,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龙辇在祭坛下停稳,萧景渊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一步步踏上祭坛的九十五级台阶。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用尽全身力气,胸口的憋闷阵阵袭来,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今日,他要以帝王之姿,终结这场闹剧。
终于,他站上祭坛顶端,周身的仪仗与礼乐齐齐就位。
礼部尚书快步出列,高声唱仪:“吉时已到——祭天开始——”
钟鼓齐鸣,雅乐奏响,悠远的乐声回荡在龙首原上。萧景渊依循古礼,先祭天,后祭地,最后祭拜神农,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每一句祷文都字字清晰,全然不见半分慌乱。坛下百官屏息凝神,唯有礼官的唱喏声与乐声交织,一派庄严肃穆。
祭坛西侧,二皇子萧景浩站在百官之首,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兄长,眼底的贪婪与狠厉几乎要藏不住。他今日也身着亲王朝服,身姿挺拔,可腰间暗藏软剑,袖中藏着信号烟火,周身的气息冷得骇人。
他身后不远处,四皇子萧景瑜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在袖中不住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五皇子萧景泽看似镇定,指尖却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不住地瞟向四周,神色难掩慌乱;六皇子萧景然则垂着眼睑,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仪式行至“牵牛耕田”环节,依循古礼,皇帝需亲手牵动披红挂彩的祭牛,在祭坛前的土地上象征性地犁出第一道沟,以示朝廷对农桑的重视。
两头健壮的黄牛被牵至坛前,牛角绑着鲜红的绸带,牛背上披着华贵的锦缎,温顺地低着头,看似毫无异样。
萧景渊走下祭坛,从礼官手中接过牛绳。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牛绳的刹那——
“哞——!”
一声凄厉的牛吼骤然响起,其中一头黄牛猛然昂头,红绸应声崩裂,牛眼中泛起诡异的血红,四蹄疯狂刨地,裹挟着一股蛮力,直直朝着萧景渊冲去!
“护驾!”禁军统领徐威厉声嘶吼,声音刺破乐声。
护卫将士瞬间蜂拥而上,可发狂的黄牛速度极快,转瞬便冲到近前,眼看就要撞上萧景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头黄牛也骤然发狂,却没有冲向皇帝,反倒调转方向,朝着百官队列猛冲过去!
“啊——!”官员们惊呼着四散奔逃,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大乱。
混乱,如期而至。
祭坛西侧,萧景浩眼中精光暴涨——就是现在!
他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剑尖直指祭坛,嘶声大吼:“奸佞谋害陛下!快护驾!清君侧!”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五百“亲卫”齐刷刷亮出兵刃,个个如狼似虎,朝着祭坛猛扑过去!几乎是同时,祭坛两侧的禁军中,数百人突然倒戈,与这些“叛军”合流,挥舞着兵器,直逼皇帝所在之处!
“有叛军!快保护陛下!”
“诛杀逆贼!”
真正的禁军与叛军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祭坛前的空地,昔日庄严肃穆的祭典之地,转瞬变成了修罗场。
萧景浩在死士的护卫下,一边厮杀一边朝着祭坛逼近,目光死死锁定着坛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兄长,那个病入膏肓却仍霸占着皇位的男人。只要杀了他,这龙椅,就该是他的!
可就在他冲到祭坛下最后十级台阶时,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在混战中“护卫”皇帝的禁军,突然调转刀口,齐刷刷朝着叛军砍去!
左卫将军张虎一刀斩落一名叛军头颅,厉声喝道:“奉陛下旨意,诛杀逆贼!”
右卫将军王豹长枪如龙,接连挑落三人,声如洪钟:“逆贼萧景浩谋逆作乱,格杀勿论!”
叛军瞬间陷入重围,进退两难。
萧景浩脸色骤变,如遭雷击——张虎、王豹不是被他收买了吗?怎么会突然倒戈?
他猛然转头,望向祭坛上的萧景渊。那个本该惊慌失措的皇帝,此刻正站在祭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眼神里满是掌控一切的笃定。
中计了!
萧景浩脑中轰然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自诩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兄长布下的陷阱,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撤!快撤!”他嘶声大吼,声音里满是慌乱与不甘。
可一切都晚了。
祭坛四周,突然涌出无数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如蝗,瞬间射倒一片叛军;北坡方向,京营旗帜赫然出现,赵德芳率五千精兵奋勇杀出,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二哥,别挣扎了。”萧景渊的声音从祭坛上传来,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整个龙首原,“你谋逆的证据,朕早已悉数掌握。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景浩目眦欲裂,厉声咆哮:“萧景渊!你陷害忠良,篡位夺权,有什么资格说我谋逆?!”
“朕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能评判的。”萧景渊缓缓走下台阶,禁军立刻为他让出一条通路。他走到萧景浩面前十步处停下,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老二,你从小就觉得自己最聪明,看不起老大的懦弱,鄙夷老三的虚伪,觉得其他人都不如你。”萧景渊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刺向萧景浩的自尊,“可你忘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收买了张虎、王豹?那是朕故意让他们假意投靠你;你以为在祭牛上做了手脚?那火药是朕让人放的,剂量刚好惊牛,却不会真的伤人;你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可从头到尾,你都只是朕掌心里的棋子。”
萧景浩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与耻辱。他拼尽全力谋划的一切,在兄长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成王败寇,我认了。”他咬牙切齿,眼底闪过决绝,“可你也别得意!杀了我,还有老三在朔州称帝,还有老七在北境拥兵自重,还有那么多藩王节度使……你这皇位,迟早坐不稳!”
“坐不坐得稳,是朕的事。”萧景渊转身,对着徐威沉声道,“拿下。”
“是!”禁军将士一拥而上,就要捆绑萧景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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