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景睿疑虑,密约暂成(2/2)
萧辰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动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锐利:“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李二狗跪在帐中,满身风尘,衣衫破旧,脸上沾满了尘土与汗水,连头发都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显然是经历了一路的奔波与艰险。他的身旁,跪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轮廓深邃的下颌,周身透着一股草原人的粗犷与凛冽。
那人察觉到萧辰的目光,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草原面孔,高鼻梁,深眼窝,眼神锐利如鹰,却在看向萧辰时,多了几分恭敬。
“北狄王庭使者乞列归,奉可汗阿史那突利之命,拜见北境王殿下!”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触地,行的是草原上觐见共主的最高礼节,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萧辰坐在案前,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示意他起身,声音平淡无波:“阿史那突利,让你带什么话来?”
乞列归缓缓抬起头,依旧跪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道:“可汗说,殿下此前提出的条件,他一一应允,愿与殿下约为兄弟之盟,愿以北狄铁骑,为殿下牵制朝廷北线兵力,共破萧景渊的江山。”
萧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汗应允,殿下攻朔州,北狄便攻幽州;殿下战江南,北狄便战并州。”乞列归顿了顿,继续道,“朝廷在北线的总兵力,不过三十万,分守九边,处处设防,兵力分散。北狄铁骑来去如风,骁勇善战,可牵制其至少十万人马,让他们无法南下增援江南,无法驰援朔州,为殿下解除北线后顾之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继续道:“作为交换,殿下登基之后,需承认北狄对阴山南北的统治权,开放边境互市,让草原与中原自由贸易;大曜与北狄,约为兄弟之国,永不征伐,世代友好。”
帐中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李二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苏清颜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唯有萧辰,依旧坐在案前,目光深邃,让人看不清他心中的想法。
萧辰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告诉阿史那突利,他的条件,本王收下了。三日之内,本王会给他正式答复,会派使者,随你一同返回北狄王庭,签订盟约。”
“臣谢殿下恩典!”乞列归重重叩首,脸上露出一丝欣喜,随后起身,躬身退到一旁,等候萧辰的进一步吩咐。
帐中,只剩下萧辰与李二狗二人。
“王爷,”李二狗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满是担忧与急切,“阿史那突利此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从来都是唯利是图,不可轻信啊!他今日与咱们结盟,是因为咱们能给他好处,可明日,若是萧景渊给他更大的好处,他转头就能把咱们卖给萧景渊,反过来攻打北境,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萧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你说得对,阿史那突利,的确是狼子野心,反复无常,这盟约,他不会真心守,本王也不会真心信。”
李二狗一愣,显然没料到萧辰会这么说,连忙抬头,满脸疑惑:“王爷,那您为何还要……”
“因为本王,只需要他守三个月。”萧辰打断他,目光望向北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三个月内,阿史那突利要跟萧景渊派去的密使周旋,要安抚王庭里那些反对与中原结盟的贵族,要在草原上集结兵力、筹措粮草、选定南下路线,根本没有时间背盟。”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个月后,就算他背盟,北线也有三个月的时间,重新布防,三哥也有三个月的时间,想明白一切,接受这枚棋子。三个月,足够本王在江南站稳脚跟,足够本王牵制住韩世忠的水师,足够本王,完成下一步的谋划。”
萧辰望着北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三个月,足够了。”
二月十二,辰时。
朔州城,行宫偏殿。
萧景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萧辰写的,一封是他自己拟了一半,却迟迟没有发出的回信。他提起笔,蘸饱墨汁,在那封回信的末尾,添上了最后一行字,字迹沉稳而坚定,没有一丝迟疑:“老七,与北狄结盟之事,我应允了。
“刘康。”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一丝波澜。
“臣在!”刘康连忙跪地,恭敬地应答。
“传令下去,”萧景睿的目光,望向北方,望向那片他恨了十三年的草原,声音坚定而有力,“朔州城防,从今日起,由本王亲自督管。凡龙牙军所需粮草、军械、辎重,朔州库府,全力支应,不得有误,不得推诿,若有违者,以军法处置!”
刘康一怔,满脸诧异,连忙叩首:“臣遵令!只是陛下,这是……”
“北线要打仗了。”萧景睿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跟徐威打,是跟北边,跟北狄打。”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七要跟北狄结盟,那就结。他这个主帅点了头,我这个副帅,没什么可说的,我应允他,支持他,尽全力配合他,守住北线,守住北境的军民。”
二月十二,酉时。
金陵城外,龙牙军中军大帐。
萧辰收到了从朔州送来的回信,信使一路疾驰,马不停蹄,信纸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与寒意。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便停住了,久久未动。
“老七,与北狄结盟之事,我应允了。”
“传令李二狗。”萧辰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传遍了整个中军大帐。
苏清颜在帐外应声,快步走进来:“王爷,末将在!”
“让他亲自去北狄王庭,面见阿史那突利,亲手交给她本王的答复。”萧辰的目光,望向北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告诉他,北境与北狄,密约已成,三日之后,本王的使者,会随乞列归一同返回北狄王庭,签订正式盟约,从此,北狄与北境,约为兄弟之盟,共破萧景渊,共安天下!”
“末将领命!”苏清颜抱拳行礼,转身快步离去,传令下去。
二月十三,金陵城外。
龙牙军围城第九日。
周德威站在金陵城头,手扶着冰冷的城墙垛口,望着城下那面岿然不动的墨龙战旗,心中焦灼如焚,如坐针毡。他已经守了九日,城外那五万龙牙新军,也“攻”了九日,可这场攻城战,却诡异得让人不安。
说是攻城,其实不过是每日派几队人马,在城外绕一圈,放几声空炮,射几轮箭矢,虚张声势一番,然后便收兵回营,连一次真正的猛攻,都没有发起过。
萧辰到底在等什么?
周德威皱紧眉头,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守了金陵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场战事,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围城之战。萧辰孤军深入江南,兵力不足,粮草有限,按理说,应该速战速决,尽快拿下金陵,站稳脚跟,可他却围而不攻,耗费时日,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他只知道,大帅韩世忠,从太湖发来的军令,越来越急,一封比一封沉重:“坚守金陵,不得出战,严防萧辰偷袭;太湖战事胶着,顾渊老匹夫宁死不降,暂无法分兵增援金陵;再坚持十日,十日之内,太湖必能破城,届时,本帅亲自领兵,驰援金陵,必斩萧辰之首,以慰江南军民!”
十日。
又是十日。
周德威握着那份军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苦涩与焦灼。他不知道太湖还能不能坚持十日,不知道顾渊那老匹夫,还能守多久;他
更不知道,自己麾下这三万守军,还能不能撑过这十日。金陵城内的粮草,虽不算匮乏,可连日来的紧绷与猜忌,早已磨耗了士兵们的锐气。城墙上的士兵,个个面带倦容,甲胄上沾满了尘土与霜露,手中的兵器,也因连日值守而泛着暗沉的光,连眼神里的警惕,都渐渐多了几分疲惫与涣散。
“将军,您已经在城头上站了两个时辰了,风寒露重,您还是回城楼歇息片刻吧。”副将轻步上前,躬身劝道,声音里满是担忧。他跟着周德威多年,从未见将军如此焦灼不安,往日里那个沉稳果决、临危不乱的金陵守将,如今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愁绪。
周德威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下的龙牙军大营,声音沙哑:“歇息?萧辰虎视眈眈,韩帅援军未定,我如何能歇息?你看他那大营,旗帜整齐,营垒森严,每日虚张声势,却不真正攻城,这分明是在等,等一个能一举破城的时机,等太湖那边传来消息,等咱们内部自乱阵脚!”
副将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他们除了坚守,别无他法。“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副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萧辰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定然困难,他围而不攻,耗费的不仅是咱们的锐气,更是他自己的粮草与时间。他这般做法,未免太过冒险,难不成,他真的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周德威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城墙垛口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他的依仗,要么是顾渊那边守不住太湖,韩帅分身乏术,要么是……他在北线有了变数,不再需要急着拿下金陵,转而想要拖垮咱们,拖垮江南的防务!”
这话一出,副将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北线?北线不是有徐威将军牵制萧景睿,还有朝廷三十万大军分守九边吗?萧辰即便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在北线掀起太大的风浪,更何况,北狄向来与大曜不和,难不成……”
副将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让他浑身发冷。他不敢再往下说,只是抬头望向周德威,眼中满是惊恐与迟疑。
周德威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心中的不安,也愈发浓烈。“你想说的,本将也想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萧辰真的与北狄勾结,达成了盟约,那北线的局势,便会彻底反转。到那时,徐威将军被萧景睿牵制,朝廷北线大军自顾不暇,萧辰便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能够全身心投入江南战场,到时候,金陵必破,江南必乱!”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头,浑身浴血,衣衫破碎,显然是历经了死战才冲回来的。他“噗通”一声跪在周德威面前,声音微弱却急切:“将……将军!太湖传来急报,顾渊大人……顾渊大人战死了!韩帅大军,被顾渊麾下残部牵制,无法及时驰援金陵,还说……还说北狄铁骑,已在幽州边境集结,似有南下之意!”
“什么?!”周德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城墙,才勉强站稳。顾渊战死,韩帅无法驰援,北狄南下……一个个噩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陷入了绝望。
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萧辰的依仗,果然是北线的变数,是与北狄的勾结。那连日来的围而不攻,不是冒险,不是迟疑,而是胸有成竹,是在等这些消息传来,等金陵守军彻底陷入绝境。
城下,龙牙军大营中,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划破了午后的沉寂。号角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凌厉,传入金陵城内,传入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周德威猛地抬头,望向城下,只见原本沉寂的龙牙军大营,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五万龙牙新军,整齐列队,手持兵器,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金陵城墙逼近。墨龙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这一次,萧辰没有再虚张声势。
前锋部队手持云梯,步伐坚定,眼神锐利,朝着城墙快步逼近;弓箭手列阵以待,弓弦拉满,箭头直指城头,透着冰冷的杀意;后方的火炮,也已架设完毕,炮口对准了金陵城墙,随时准备发起猛攻。
周德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绝望与焦灼,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出鞘,发出一阵清脆的嗡鸣,划破了城头的沉寂。“传我军令!”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有力,传遍了整个城头,“全军戒备,死守城墙!凡后退者,斩!凡弃城者,斩!与金陵共存亡,与城墙共存亡!”
“死守城墙!与金陵共存亡!”城头上的士兵,听到军令,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呐喊,声音洪亮,响彻云霄,驱散了几分疲惫与恐惧,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
周德威握着佩剑,目光坚定地望着城下逼近的龙牙军,心中清楚,一场恶战,已然在所难免。金陵城的生死存亡,江南的局势安危,都系于这一战。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韩帅的援军,可他知道,作为金陵守将,他必须坚守到底,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后退半步。
而此时,龙牙军中军大帐内,萧辰正站在案前,望着金陵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苏清颜站在他身侧,躬身禀报道:“王爷,太湖急报,顾渊战死,韩世忠被残部牵制,无法驰援金陵;北线急报,三殿下已传令朔州全军戒备,全力配合我军,阿史那突利也已下令,北狄铁骑,即日起,在幽州边境集结,牵制朝廷北线兵力。”
萧辰微微颔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连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带着一丝释然,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坚定。“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所有的阻碍,都已清除,所有的布局,都已就绪。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全军发起总攻,一举拿下金陵,踏平江南,为咱们兄弟二人,为北境军民,为天下苍生,闯出一条生路!”
“末将领命!”苏清颜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转身快步离去,传令全军,准备明日的总攻。
萧辰站在帐门口,望着金陵城的方向,晚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知道,明日的一战,必将血流成河,必将死伤无数,可他别无选择。唯有拿下金陵,站稳江南,唯有与三哥齐心协力,借助北狄的兵力,牵制朝廷北线,才能彻底打破萧景渊的统治,才能为周氏母子报仇,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才能实现他们兄弟二人,当年在朔州城下,许下的那句“共守北境,共安天下”的诺言。
夜色渐深,金陵城外,龙牙军的营帐,灯火通明,将士们摩拳擦掌,整装待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战意与肃杀之气。而金陵城内,城头的灯火,也彻夜不息,守军们严阵以待,眼神坚定,做好了与城池共存亡的准备。
一场决定江南局势、牵动天下安危的恶战,正在悄然酝酿,只待明日清晨,号角响起,便会轰然爆发。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兄弟同心的默契,是舍小仇顾大局的担当,是破釜沉舟、逆天改命的决绝,更是一场关于权力、仇恨、忠诚与信念的终极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