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要谢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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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哪儿呢?”赵志远追问。
唐坚没有回答。
赵志远突然笑了一下,笑容不仅浅,还很苦。
“不用骗我,我知道的。”
他又转过头去看天。
“唐参谋长,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我们营有个小鬼,才十六岁,叫来福,贵州人。参军的时候谎报年纪说自己十八,其实一看就是个娃娃。他妈把他送来的时候哭得不行,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让娃子来当兵至少能吃口饱饭。”
赵志远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头一天上阵地的时候,来福吓得腿都软了,我把他拽到我身后,跟他说别怕,有营长在。第二天他就不怕了,还学会了扔手榴弹,扔得可准。第三天他中了一枪,子弹穿过小臂,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愣是没哭,就是咬着嘴唇,问我,营长,我能不能给家里寄十块钱,我娘还等着钱买米呢。”
唐坚凝神看着远方,不敢看这位陆军少校的脸。
“我不想他死,他还只是个娃儿。可全营都快打光了,我能怎么办?
来福死了,是鬼子的山炮炸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我在弹坑边上找到他半截胳膊,上面还绑着我给他包扎的绷带。”
赵志远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沿着满是血污的脸颊缓缓滑下,在下巴处汇集,然后滴落进泥地里。
“唐参谋长,我答应过来福,仗打完了带他回贵州看他娘;我答应过大牛,打完鬼子请他喝酒;我答应过二愣子,给他说门媳妇儿.......”
他停了停,呼吸变得急促。
“我答应了好多人好多事,可他们都死了,一个都没剩下。”
唐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当过兵也带过很多兵,原本他可以有很多办法安慰人的,但这一刻,他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少校营长。
将心比心,如果换成是他,刘铜锤死了,周二牛死了,石大柱死了,楚青峰也没了.......他所有兄弟的尸体就在那里,他肯定会心疼到难以呼吸。
卫生兵大着胆子把唐坚喊到远方,低声汇报:“长官,赵营长的腿伤感染太严重了,而且失血过多,就算立刻动手术,恐怕希望也不大,现在他还能说话,我看多半是......回光返照。
而且,他的求生意志,很弱!
相反,那个陷入重度昏迷的大个子兵,求生意志很旺盛。”
“我知道了。”唐坚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赵志远,摆摆手让卫生兵继续去对大个子兵救治。
自己则回到赵志远身边,重新坐下来。
“赵营长,还有个大个子兵还活着,卫生员正在救他,他的求生意志很强烈,活着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七十。你活着,他也活着,你那些弟兄在
赵志远转过头,看着唐坚的眼睛,眼里满是欣喜。
“大牛还活着?”
“活着,他的命很硬,连我的硬骨头二排的兵都很佩服。”唐坚点点头。
“那就好。”赵志远脸上首次绽放出属于欣喜的笑容。
“唐参谋长,大牛是个好兵,不是他带着人拼命,阵地恐怕上午就破了。我这人打仗还行,但运气不好,总是把身边的人打没了。大牛不一样,他命硬,老天爷留着他,肯定有用。”
“你们营,都是好兵,你自己也命硬,不这样,我们哥俩哪能凑一起抽烟唠嗑?”唐坚说。
赵志远摇了摇头。这次摇头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我不行了,唐参谋长,我知道的。
我一个营的弟兄啊,四百六十个活生生的人,跟了我最久的跟了八年,最短的也有半年。
他们管我叫营长,叫老赵,叫赵哥,叫赵大胆。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带上来,又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我对不住他们。”
“你们在这里挡了数倍于已的倭寇五天,已经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唐坚的语气有些低沉,却足够清晰的飘至十数米外。
“你对不住他们,但你对得起肩上的军衔,对得起第六军,对得起中国。这是你我身为军人的本分。”
赵志远没有接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灰色的天空。
此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血泥遍布的阵地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绚烂。
“唐参谋长,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跟我的团座说一声,我3营全体官兵,从营长到列兵,没有一个孬种,我们没给新39师丢人。”
“我会转达。”唐坚的声音哑了。
“还有。”
赵志远的手慢慢摸向胸口的口袋,抖了半天,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这是弟兄们的名册,能找到的家属地址都在里面,只希望团座看在我营死战的份上,弟兄们用命换的钱,别克扣了。”
唐坚接过那个油纸包,纸面上全是血渍和泥点,但里面的纸张被保护得很好。
“我保证,该给弟兄们的抚恤金,不会少一分。”
唐坚将油纸包递给川娃子,看着他郑重的将油纸包放进那个绿色的挎包。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
唐坚试了试他的鼻息,虽微弱,但还在。
两个小时后,收到命令的医护连小分队在两个步兵班的护送下赶到。
担架兵将赵志远抬上担架,准备抬往后方已经开始搭建的手术帐篷里。
陷入短暂沉睡的赵志远睁开了眼睛,正看着那些正在被收拢遗体的士兵方向。
士兵们已经将那些战死的中国军人的遗骸一具具抬出来,排列在阵地边上。残缺不全的遗体被尽量拼凑完整,实在找不到的部分,就用军服的碎布裹上泥土,放在旁边。
赵志远看着那些模样狰狞的遗体,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名字。
唐坚喊了他两声,他没有回应。
三声的时候,赵志远转过来,看着唐坚,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地狱里待了五天的人能有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轻松,就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极重的担子。
“唐兄弟,谢谢你。”
“你我同袍,共卫家园,不要老是说谢。”
“要谢的。”赵志远自顾自地说道。
“要不是你来,大牛也得死在这儿。这样挺好,总算还有一个能回去的。”
“你也能回去。”唐坚说。
赵志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移向那排整齐的遗体,嘴角维持着那个淡淡的笑容,慢慢的、慢慢的,像是灯油耗尽的油灯,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卫生兵冲过来的时候,赵志远的手已经垂了下去,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涣散。
“强心针!快。”唐坚猛然攥紧了拳头。
卫生兵的针管刚扎进去,就停了。
没用了。
陆军少校已经长呼出最后一口气。
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笑容,目光定格在那些被整齐排列的弟兄们身上。
唐坚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围的独立旅士兵们陆续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最高指挥官。他们那位经历过无数次恶战的年轻指挥官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攥着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唐坚蹲下身,将赵志远半睁的眼睛合上,把他破烂的军服领口整理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轻声道。
“等一等,把他跟他的弟兄们一起抬下山。”
他顿了顿。
“他们是一个营的,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