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1/1)
张云霄拿起古法熬制药液的瓷碗,对着日头轻晃,碗中浑浊的棕黄色液体里,细碎的药渣随波浮动,那股浓重的苦涩药味混着焦糊气,飘在堂中,惹得围观百姓纷纷皱眉。他又将那瓶冷萃点眼药液递到众人眼前,瓷瓶通透,里面的药液清冽如水,阳光穿过瓶身,竟无一丝杂质,淡淡的草木清香取代了苦涩,闻之让人神清气爽。
“诸位请看,”张云霄的声音清朗,透过嘈杂的议论声传进每个人耳中,“此冷萃之法,并非凭空杜撰,而是依循‘药贵精纯,治循肌理’的医道根本所创。眼部为清窍,容不得半分浊物,国公爷目赤多眵,本就是经络痹阻引发的清阳不升,若以浑浊药液点眼,无异于以浊塞清,非但不能治病,反会加重淤堵。”
他将瓷瓶放在案几上,指尖轻叩桌面,继续道:“冷萃之法,以低温慢浸取代烈火煎煮,取山泉之水浸润药材三日,再以竹篮滤去粗渣,复以细绢层层过滤,最后置於阴凉处阴萃七日,让药材中的有效成分缓缓析出,却不触动那些易引发刺激的鞣质、杂质。此法耗时费力,却能最大程度保留药性,又避其弊害,何来旁门左道之说?”
柳大夫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瓶冷萃药液,依旧满脸不屑:“巧言令色!医道传承千年,皆以水煎火煮为正途,你这冷萃法从未见于《千金方》《伤寒杂病论》,便是离经叛道!再说耗时费力,若天下医者皆学你这般,遇着眼疾患者,难道要让人家等上十日半月?不过是故作高深,博人眼球罢了!”
王大夫也跟着附和:“柳兄所言极是!行医之道,贵在普适,你这法子既繁且慢,根本无法推广,如何能登大雅之堂?依我看,你不过是借着卢国公的势,借着陛下的宠,弄些花架子罢了!今日若不能拿出古法依据,这冷萃法便该定为邪术,善益堂也该闭门整改!”
二人一唱一和,身后的太医署医官们也纷纷点头,孙思邈更是挺直了腰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张大夫,柳、王二位大夫皆是长安医界泰斗,所言句句在理。你这冷萃法无古法可循,又难成体系,本官今日便依医署规矩,暂封你这善益堂的制药坊,待查明此法是否有害,再做定夺!”
说罢,他便朝身后的药丞使了个眼色,那药丞立刻带着两个小吏,就要往善益堂后院的制药坊走去。
“谁敢动!”程处默一声怒喝,手按刀柄向前踏出一步,卢国公府的护卫立刻上前拦在药丞身前,虎目圆睁,那药丞吓得脚下一软,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程处默怒视孙思邈:“孙医监,话还没说清楚,就想封坊?我看你不是来查验,是来存心找茬的!张大夫的医术,我父亲亲身体验,陛下更是亲口夸赞,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围观的百姓本就因善益堂防疫期间救死扶伤,心中多有好感,此刻见张云霄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对比,又听他讲得头头是道,而太医署的人拿不出半分明旨,反倒一味强词夺理,心中的天平早已偏向张云霄。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张大夫的药管用!我家老婆子前几日染了疫症,就是善益堂的药救回来的!”
“是啊!太医署的大夫们平日里大门不出,小门不迈,防疫的时候不见人影,现在倒来为难张大夫了!”
“连个圣旨都拿不出来,怕是假传旨意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孙思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竟渗出了细汗。他没想到百姓会这般维护张云霄,更没想到程处默会如此强硬,一时竟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云霄抬手按住程处默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看向柳、王二位大夫,语气依旧平和:“二位大夫说冷萃法无古法依据,难成推广,张某不敢苟同。医道之根本,在于治病救人,而非死守古法。神农尝百草,未有成法,却为医道之始;仲景作《伤寒杂病论》,亦是因时制宜,突破旧说。若只因未见於古卷,便否定一切新术,那医道何来进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推广之说,二位大夫怕是多虑了。冷萃之法,专为眼、鼻、口这类清窍病症所制,此类病症本就需精细用药,寻常汤药,张某依旧依循古法煎煮,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今日为卢国公制的点眼药液,是因国公爷旧伤在身,病症特殊,才量身定制,并非善益堂所有药剂皆用此法。”
说着,他朝学徒招了招手:“取笔墨纸砚,再取菊花、决明子、薄荷三味药材,还有山泉、细绢、瓷碗来。”
学徒应声而去,片刻便将东西取来。张云霄当着众人的面,将三味药材置于瓷碗中,倒入山泉,漫过药材:“诸位请看,冷萃之法的初阶步骤,并无玄妙之处。只是将药材以山泉浸润,而非烈火煎煮。这三味皆是明目之药,寻常熬煮,菊花的清香会随热气散去,薄荷的凉性也会被火温抵消,而冷浸之法,却能将二者的药性完整保留。”
他一边说,一边将细绢蒙在碗口,轻轻按压:“这第一步过滤,便将粗渣滤去,避免杂质入眼。后续的阴萃,不过是让药性慢慢融合,若是急症,亦可缩短阴萃时日,以温火微烘,虽药效稍减,却也能解燃眉之急,何来十日半月之说?”
众人围上前来,看着案几上的操作,步骤简单明了,毫无故作高深之处,那浸润在山泉中的药材,已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与古法熬制的苦涩截然不同。柳、王二位大夫凑在一旁,看着那碗浸润的药材,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孙思邈见状,心中越发焦躁,他今日奉了太医令李大人的命,势必要挑出张云霄的错处,若是就这般无功而返,回去定然无法交代。他心一横,咬牙道:“即便步骤简单,也不能证明此法无害!你这药液尚未经过医署查验,便给卢国公使用,若是出了差池,便是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