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满饮此杯（1/2）

十六铺，还是那个防波堤，江风依旧。

五年前，那张断过腿的八仙桌又被抬了出来。

上面架着一张大圆桌面，十几条长凳围了一圈。

整条江边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打堤坝的闷响。

福元楼的大师傅亲自带着婆子在岸边支锅，热油激在葱花上的香气，被江风一吹，散得满码头馋虫造反。

该来的全到了。

刘振声穿着一身白色中山装，刚从苏州风尘仆仆赶回来，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锐气，多了些沉稳的杀意。

对面坐着向乾，江天和赵天保。

三位从香港跟陆寅回来的杀才，那股悍勇之气搁着几层布料都遮不住。

陆寅居中坐着，白衬衫，黑马甲，眼镜踩了，便再不需要挂那张人模狗样的假脸。

他的眼神很净，净得让人心慌，那是只有杀人太多后才会出现的透亮。

桌上摆着绍兴的花雕，还有烧刀子。

“哥几个，都把杯子满上。在喝趴下之前，我先撂几句......”

陆寅站起身，拎着酒坛子，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随后扫视这一圈的老兄弟，“五年前，咱们在这儿喝过几次。风大雨大，如今有不在的，也有新来的。大伙儿天南海北的熬日子为了什么，心里清楚。谢谢大家伙回来还认我陆寅这杆破旗.......”

汪亚樵咧着嘴，手里抓着个鸡爪子，大声道，“老幺，你他娘的要再这么说话，这酒老子可就不喝了，直接泼江里喂王八。咱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除了麻子东，有哪个是怕死的？”

洪九东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在旁边滚刀，“就是说呢，除了我，都他妈硬邦邦的汉子......”

大家跟着笑。

陆寅没笑。

他把手里的酒碗平举，声音在江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次不一样。五年前咱们靠一腔血勇。现在是国仗，日本人这五年没闲着，他们在虹口修工事，在长兴岛停军舰。北边开战就也没两月了，只要那边枪一响，上海就是第二个磨盘。”

“川渝那边，十万袍哥已经过了剑门关。”

陆寅语速放缓，目光落在鲍立奎那条微跛的腿上，“十万条汉子，十万条命。一寸山河一寸血，仗一打起来，这江水得是红色的。”

“我陆寅把大伙儿聚一块儿，没存什么好心思。盘算的都是灭国填命的事儿，兄弟们现在想撤还能有个缓儿，要真喝了这碗酒，出门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明年今天咱一桌子人还能留下几个，真没准儿。”

话音刚落，汪亚樵直接笑着举起酒碗，“怎么着，兄弟们？干一个？”

“干！”

没有一个人犹豫，包括孟小冬，翟婉云，全都笑着站了起来。

十几个大碗，重重撞在一起。

酒香四溢。

陆寅无奈笑了笑，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我这半辈子，最值得显摆的，就是认识了你们这帮不要脸还不要命的杂碎，谢谢你们！回头枪一响，哪个倒霉蛋先死了，黄泉路上走慢点，等等兄弟们，到了

说完，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整碗酒干得一滴不剩。

然后是无数个白眼飞过去......

这是玩命的聚会。

翟婉云坐在陆寅侧后面，看着这个男人。

他似乎比五年前更嚣张了，这种嚣张不再是流于表面的狂妄，而是一种对局势尽在掌握后的冷酷。

叶宁依旧是西装马靴，干净利落。

她看着刘振声和裴石楠，压低声音说，“要是顶不住，你们就带婉云和小冬先走。我们这帮老江湖，本来过得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要能死一块儿也不错，你们不一样。”

翟婉云一听这话，斜眼看了看她，“叶宁姐，看不起谁呢？还当我是小丫头呢？老规矩，我在战地医院蹲点儿。”

众人有说有笑。

圆桌上的氛围，从最初的肃杀，慢慢变得热烈，又或者是一种死而无憾的癫狂。

大家开始调侃，抬杠，痛饮。

洪九东依旧没个正形，指着赵天保的黑脸说他晚上不用躲探照灯。

陶定春嘿嘿笑着鄙视洪九东，要是让鬼子抓了去，保管不用上刑就全撂了......

大宝闷头吃肉。

梁焕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

就在气氛最浓的时候，陆寅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孟小冬。

“小冬，给哥几个，唱一段？”

孟小冬放下手中的帕子，站起身。

这五年，她是名震梨园的冬皇。

可在这一桌草莽面前，她还是那个霞光里的小拖油瓶。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没有身段，没有扮相，就这么往江边一站，江风吹乱发丝。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那是京剧武生里才有的英气。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第一声出口，便如惊雷炸裂。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调门拔得极高，那股冲破云霄的杀意，随着最后的高音，硬生生把不远处的江浪声都压了下去。

汪亚樵拍案而起。

梁焕睁开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

鲍立奎红着眼眶，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一出《挑滑车》，唱碎了五年的沉寂，也唱出了这帮“下三滥”骨子里最后的尊严。

陆寅在歌声中，慢慢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后面，是他那张冷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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