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东南西北风(1/2)
东南西北风,没名没姓。
就是大上海成千上万流浪儿里最不起眼的几个小瘪三。
谁家后院倒出一盆掺烂菜叶子的剩饭,几条野狗扑上去抢,他们四个就混在狗堆里吃。
四个小瘪三打小在十里洋场的泥地里滚,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千家衣。
上海滩的繁华跟他们挨不着,洋房里的咖啡香那是少爷小姐的,弄堂里倒马桶的馊水味才是他们的底色。
大冬天光着脚在冰碴子上跑,夏天躲在阴沟桥洞里喂蚊子。
沿街叫卖的大头菜,巡捕房红头阿三的棍子。
谁逮着都能踹一脚,踹翻了还要往他们身上啐一口唾沫,骂一句“小赤佬”。
活下来的都是野草。
野草遇上了陶定春,就算是找到了主心骨。
陶定春带着这群无家可归的孤儿在大街小巷卖报纸。
教他们怎么看洋人的脸色,教他们怎么在青帮巡场的眼皮子底下躲过保护费。
跑得快的去汇中饭店门口,机灵的去霞飞路。
十几个铜板换几个硬面饽饽,大伙儿掰开了揉碎了凑合着填肚子。
后来评书先生排了上海滩十三条好汉。
陶定春凭着一手轻身功夫和带着这帮小老鼠们打探消息的本事,占了一席之地。
几个常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家伙乐坏了。
挺着干瘪的胸脯走在四马路,逢人便吹。
为了给老大长脸,这四个领头的小崽子蹲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看着路边老头的麻将桌给自己排了号。
东南西北风,凑一桌牌。
五年前的一二八。
陆老板提着大枪去闸北吴淞口拼命。
老大陶定春把报纸一摔,也跟着去了。
东风那时候才到陶定春的腰眼,瘦得脱相,脸上常年挂着两条黄龙。
他看陶定春要走,死死揪着那件打了补丁的褂子不撒手,扯着干哑的嗓子嚎,“跳哥,当初在桥洞底下拜了把子就得同生共死。你玩儿赖是吧!带上我!”
南风在后头吸溜着鼻子,从裤裆底下摸出一把磨得起光的木头弹弓,高高举着比划,“跳哥带上我们吧。我们也能打小东洋。拿石头子儿崩死他们狗东西!”
西风和北风一边抹眼泪一边跟着叫唤。
陶定春被吵得脑仁疼,一把扒拉开东风的手,翻了个大白眼。
“小屁孩儿,边儿待着去!那是去打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买卖。你以为搁这儿玩泥巴呢?”
南风不服,梗着脖子要往上顶。
陶定春抬腿就在南风的腚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添乱。这回给你们记账上,等你们骨头长硬了你跳哥再带你们去杀鬼子。”
“这回先带着小崽子们安生在十六铺蹲着,哪也不许去。”
几个小家伙就那么眼巴巴看着陶定春跟在陆老板后头,走进满天炮火的闸北。
后来仗打输了。
还签了什么狗屁协议。
说跳哥跟着陆老板闯了大祸,跑路了。
上海滩照旧歌舞升平,马照跑舞照跳。
东南西北风只能领着剩下的崽子,继续在这个吃人的十里洋场里流浪。
五年过去。
当年拖鼻涕的小矮子拔了节,手脚上的老茧褪了又长。
他们在南京路挨过打,在黄浦江边捞过死鱼。
陆老板不在,陶定春不在,他们硬生生扛过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没完蛋。
虽然也有袍哥照顾,但是日子还得自己熬,何况世道越来越乱,没人要的崽子也越来越多......
这回小东洋又来了。
听说北边儿那片儿都被他们占了。
好在陆老板回来了,跳哥也回来了。
陆老板在十六铺扯大旗,把散在四面八方的袍哥再次召集起来。
还从外面带回了人和家伙事儿,人强马壮,那是真有本事.......
跳哥也说话算话,说这次要带着他们一起打鬼子。
名号起的响当当,叫铁血少年团。
东风回去的时候嘴咧到了耳朵根。
他在一帮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面前来回踱步,拍着排骨一样的胸脯吹牛逼。
“瞧见没。这回咱们也能端着真家伙上战场了。杀几个东洋矬子,也算光宗耀祖。到时候评书先生也得给咱单开一段。”
光哪家的宗,耀哪家的祖啊?哈哈哈.....”
“哈哈哈.....”
大家跟着笑。
东风挠了半天头,脖子一梗,“华夏啊......炎黄子孙还不吊?”
枪炮一响,全乱套了。
正规军顶在最前面填人命,陆老板跟跳哥带着袍哥跟着冲。
他们这一百来号跟来的铁血少年团,全被扔在了大后方靠近英租界的苏州河沿岸。
活儿倒是有,搬运工。
推着独轮车,往前线送弹药箱,送馒头。
往回运伤员,拉死人。
一开始抬伤员,几个半大孩子看着那炸烂的胳膊腿,白花花的骨头茬子,吓得连酸水都吐出来了。
但也就两天,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后来扛着滴血的裹尸布,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憋屈啊。
炮弹在头上飞,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连个活鬼子的影儿都没见着。
半夜。
四行仓库后方的一处破砖窑。
外面的细雨没停过。
远处的枪炮声倒是歇了一会儿。
一百多号铁血少年团的孩子窝在砖窑底下,背靠背挤在一块儿啃窝头。
地上的烂稻草混合着血腥味熏得人脑仁疼。
东风嘴里叼着半截香烟,老气横秋。
那是白天从一个断气的袍哥大叔口袋里摸的。
他双手枕在脑后,嘴里没停下嘀咕。
“什么铁血少年团,尽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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