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标本与手术刀(1/2)
三个人离开后,岩洞里的声音变了。
之前还有呼吸声、衣物摩擦声、压低的交谈声,现在只剩下水流的滴答声、培养罐液体循环的汩汩声,以及……那个东西在罐子里扭动时发出的、粘稠的滑腻声响。
阿木站在原地没动。
左腿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但那股麻木正从膝盖往上爬,蔓延到大腿根部。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身体在放弃远端肢体以保全核心。再过一会儿,可能就真的站不住了。
灰隼的投影还悬浮在控制台上方,维持着那个温和的学者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准备开始讲课。他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培养罐里淡金色的光,让眼睛的部分显得模糊不清。
“你不坐吗?”灰隼问,语气就像在招呼客人,“我看你腿上的伤不轻。”
阿木没回答。他还在看那条通道——林征他们消失的方向。通道口是天然形成的岩缝,边缘参差不齐,里面黑得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没有声音传出来,一点都没有。他们走得很快,也很彻底。
“放心,我说话算话。”灰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只要他们顺利抵达‘铁砧’营地按下信标,我就不会追。至于你担心的‘信标可能被抢走、被迫按下’的情况……”
他笑了笑。
“信标有生物识别锁。只有林征本人的指纹和心率特征同时匹配才能激活。如果他被胁迫,或者死了,信标会自动销毁,并向这里发送警报——那意味着交易破裂,我会立刻采取必要措施。”
阿木终于把目光转回来,盯着投影:“你考虑得很周全。”
“做我们这行的,必须周全。”灰隼微微颔首,“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初步检查了。请走到培养罐左侧的圆形平台上。”
随着他的话音,地面一块区域亮起柔和的白色光圈,直径约两米,位置在培养罐底座和控制台之间。
阿木没动。
“如果我说不呢?”
灰隼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那种专业的耐心:“那么我会释放温和的镇静气体。你会睡上一觉,醒来时已经躺在检查台上了。但那样的话,我就无法保证检查过程的精确性——镇静剂会影响生物信号,而你的生物信号,正是我最感兴趣的部分。”
他顿了顿。
“我希望你自愿配合,阿木。这不仅是为了数据的准确性,也是对你本人的尊重。你做出了勇敢的选择,应当得到相应的对待。”
话说得很漂亮。
但阿木听出了潜台词:你可以选择体面地合作,也可以选择被麻醉后像标本一样被摆弄。结果都一样,过程不同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光圈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拖着走。地面湿滑,他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控制台才稳住。台面冰凉,上面布满按键和指示灯,有些在闪烁。
“不用急,慢慢来。”灰隼说,像个体贴的医生。
花了将近一分钟,阿木才挪到光圈中央。站定后,他感觉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左腿悬空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虚弱。
光圈忽然向上投射出细密的蓝色光线,像扫描仪一样从脚到头扫过他的身体。光线经过时,皮肤有种轻微的刺麻感。
“嗯……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腿胫骨中段开放性骨折,伤口感染,失血量约800毫升。”灰隼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平板的、念报告的语气,“体温偏低,心率偏快,肾上腺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典型的应激状态。不过基础代谢率还不错,年轻就是好。”
扫描结束。阿木面前凭空浮现出几个半透明的数据面板,上面显示着他的全身骨架影像、器官状态、血液成分分析等等。他的身体被拆解成各种参数和曲线,暴露在冷白色的光线下。
“现在,请脱下上衣。”灰隼说,“我需要检查旧伤。”
阿木迟疑了一下。
“或者我让辅助机器人帮你。”灰隼补充道。
岩洞角落的阴影里,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两个半人高的、蜘蛛形态的机器人滑了出来,八条金属肢节移动时几乎无声,复眼传感器闪着红光。
阿木开始解扣子。
外套早就湿透了,黏在身上很难脱。他费了些劲才扯下来,扔在脚边。里面的衬衫更糟,血迹、污泥、汗渍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扣子解到第三颗时卡住了,他用力一扯,线头崩断,扣子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掉进排水沟里。
上身暴露在空气中。岩洞里温度很低,他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胸口、腹部、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废墟里生活七年留下的印记。最显眼的是左肩一道深褐色的疤,那是被生锈的钢筋划开留下的;右肋下有条扭曲的增生疤痕,是某次从坍塌的楼梯摔下来被碎玻璃割的。
但灰隼感兴趣的显然不是这些。
“转身。”他说。
阿木慢慢转身,背对投影和控制台。
他感觉到灰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不是真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可能是热感应扫描,或者生物场探测。他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七胸椎左侧,旧伤。”灰隼说,“钝器击打造成的骨裂,愈合不良,有轻微错位。当时没得到妥善治疗,是吧?”
阿木没说话。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和赵磐外出搜寻物资,遭遇了一伙掠夺者。赵磐被三个人缠住,他试图帮忙,被对方用铁棍砸中后背。当时感觉整个肺都被砸碎了,喘不上气,在地上趴了半个小时才勉强爬起来。后来疼了两个月,但物资紧缺,没有药,只能硬扛。
“还有这里。”灰隼继续说,“左肩胛骨下缘,穿刺伤。很深,差点伤到肺叶。伤口边缘不规则——不是刀或子弹,是……钢筋?”
“生锈的钢筋。”阿木终于开口,声音很干,“七岁时掉进一个地基坑,被竖在那里的钢筋刺穿。”
“嗯,破伤风居然没要了你的命,运气不错。”灰隼的语气里有一丝赞许,“那么,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
阿木感觉到扫描光线集中在了他的左腿上。
“胫骨中段的旧伤,和现在的新伤位置几乎完全重合。”灰隼说,“真有意思。同一块骨头,在七年内断裂两次,而且第二次的断裂线沿着第一次愈合的薄弱处延伸。这不是巧合,是创伤记忆。”
“创伤……记忆?”
“生物组织是有记忆的。”灰隼解释,又变回了那个讲课的学者,“骨骼、肌肉、神经,它们会记住每一次损伤。当再次受到压力时,会本能地沿着‘熟悉’的路径断裂或撕裂。你的左腿记住七年前那根钢筋,所以这次,它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崩溃。”
阿木低头看自己的腿。包扎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能想象布条时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有赵磐。
赵磐把他从地基坑里拖出来,用撕开的衬衫裹住伤口,背着他走了六个小时,穿过大半个废墟,找到了一伙还算有良心的流浪医生。医生用烧红的刀片烫合了伤口,没有麻药,阿木疼得咬碎了半颗牙。但活下来了。
“你在回忆。”灰隼忽然说。
阿木猛地回神。
“不必紧张,回忆是好事。”投影绕到阿木面前,“圣骸对创伤记忆有特殊的感知能力。越是深刻的痛苦,越是鲜活的恐惧,对它就越是……美味。”
他用了“美味”这个词。
阿木感到一阵恶心。
“现在,请躺下。”灰隼指向光圈中央,“平台会升起,送你去检查室。我们需要更详细的采样和分析。”
光圈开始上升。
不是平台在上升,而是阿木脚下的那一整块圆形区域——连带着他本人——平稳地向上浮起。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地面,而是一个隐藏的升降台。
上升过程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加速度。头顶的岩壁滑开一个圆形的洞口,大小刚好容纳平台通过。洞口边缘是光滑的金属,有柔和的照明灯带。
阿木抬头看着那个洞口越来越近,像一张正在吞噬他的嘴。
穿过洞口后,他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是纯白色的。
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毫无瑕疵的白色复合材料,表面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照明来自整个天花板,均匀、柔和、无影,让空间里没有任何阴影,也就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角落。
房间大约三十平米,正中是一张银灰色的检查床,床体纤薄,边缘有弧形的挡板和固定带。床周围环绕着各种仪器——机械臂、扫描头、采样针、显示屏,全都纤尘不染,闪着金属和玻璃的冷光。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酒精但更刺鼻的气味,那是强效消毒剂。
平台停下,与地板齐平。阿木从光圈里走出来,踩在白色地板上。地板是温的,大概有二十度左右,不冷不热,却让人更加不安——连温度都被精确控制了。
“请躺到床上。”灰隼的声音从房间的某个隐藏扬声器传来。投影没有跟上来,他大概是通过监控看着这里。
阿木走向检查床。每走一步,湿透的裤子和鞋子都在地板上留下脏污的水迹和泥印,在纯白的环境里格外刺眼。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无菌室的垃圾。
床面是某种柔性材料,躺上去时微微下陷,贴合身体曲线,还算舒适——如果不考虑它的用途的话。
他刚躺好,床边的机械臂就动了。
一条细长的、前端有环形扫描头的机械臂滑到他身体上方,从头到脚缓慢移动。另一条机械臂伸出针头,扎进他的右臂肘窝,抽取血样。针扎进去时几乎没感觉,只有轻微的压迫感。
“放松。”灰隼的声音说,“只是基础检查。我需要你的血液成分、神经电信号、肌肉张力、骨骼密度等一系列数据,来建立完整的生物模型。”
阿木看着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上有极其细微的纹理,可能是通风口或者隐藏的照明单元。他试图数那些纹理的格子,好让注意力从正在发生的事情上移开。
但做不到。
抽血的机械臂收回后,另一条机械臂伸过来,前端是扁平的、带有多个传感器的贴片。贴片贴在他的胸口、额头、手腕、脚踝。冰凉的触感。
然后电流。
很微弱,但有感觉——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同时刺进皮肤,沿着神经往深处钻。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手指蜷缩,脚趾绷紧。
“记录神经反射阈值。”灰隼的声音平淡无波,“现在,回忆你受伤时的情景。”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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