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初雪（2/2）
有一回老刀讲以前的事。
“那会儿我刚来，这儿就十几个人。冬天没东西吃，饿得眼睛都绿了。”
石头问：“那怎么办？”
“打猎。进山打，打着了就吃肉，打不着就饿着。”
老刀吸了口烟。
“有一回好几天没打着，饿得不行了，啃树皮。”
阿福听着，忍不住问：
“老刀叔，树皮好吃吗？”
老刀看看他，笑了。
“不好吃。但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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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次，陈婆讲起她年轻时候的事。
“我那会儿还没来这儿，在别的地方。那年闹灾，地里颗粒无收，人都跑光了。”
她拨了拨火。
“我男人背着我走，走了几天几夜，走不动了，把我放下，自己去找吃的。找了一夜，没回来。”
阿福听着，不说话了。
陈婆看着火。
“后来我就一个人了。”
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
阿福小声问：
“陈婆，你后来找到他了吗？”
陈婆摇摇头。
“没有。”
阿福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陈婆旁边，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陈婆低头看他。
阿福没说话，就拉着她的袖子。
陈婆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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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阿木也讲过一个故事。
不是当着大家讲的，是晚上睡觉前，阿福缠着他讲的。
“阿木叔，你讲个故事。”
阿木躺在那儿，不说话。
阿福推他。
“讲一个嘛。”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想听什么？”
阿福想了想。
“什么都行。”
阿木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以前有个人，一个人住山里。”
阿福侧过身，对着他，听着。
“他一个人，住了很久。每天打猎，种地，自己跟自己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下山了。”
“下山干什么？”
阿木没回答。
阿福等了一会儿。
“阿木叔，那个人是你吗？”
阿木没说话。
阿福想了想。
“你下山以后，就来了这儿？”
阿木嗯了一声。
阿福笑了。
“那挺好。来了这儿，就有我了。”
阿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福说：
“阿木叔，你再讲一个。”
“没了。”
阿福不干了。
“再讲一个，短的。”
阿木想了想。
“从前有个人，捡了个孩子。”
阿福愣了一下。
“捡了个孩子？”
“嗯。”
“然后呢？”
“然后他养那个孩子。”
阿福等着。
阿木不说了。
阿福急了。
“然后呢？”
“然后孩子长大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孩子让他讲故事。”
阿福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在被窝里打滚。
“阿木叔，你讲的是我！”
阿木没说话。
阿福笑够了，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胳膊上。
“阿木叔。”
“嗯？”
“我喜欢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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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阿福的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化了一个又一个。堆的时候高兴，化的时候也不难过，等下一场雪来了，再堆。
他的鞋阿木给做了新的，用旧衣裳改的，厚厚实实的，踩雪里不湿脚。他穿着新鞋，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踩出一串串脚印。
灰子和小灰跟着跑，也踩出一串串脚印。
有一回阿福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他蹲下，看着雪地里自己的脚印。
脚印深深的，一个一个，排成一串，一直延伸到远处。
灰子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些脚印。
阿福指着脚印。
“灰子，你看，我的脚印。”
灰子低头闻了闻。
阿福站起来，又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着那些新踩出来的脚印。
“阿木叔说过，人走过的地方，会留下印子。”
灰子听不懂，摇摇尾巴。
阿福笑了笑。
“我的印子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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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福跟阿木说：
“阿木叔，我今天看脚印了。”
阿木嗯了一声。
“我的脚印，在雪地里，一串一串的。”
阿木没说话。
阿福想了想。
“阿木叔，你走过的地方，也有印子吗？”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有。”
“在哪儿？”
阿木没回答。
阿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但他自己想明白了。
他靠过去，把头靠在阿木身上。
“在我这儿。”
阿木愣了一下。
阿福闭上眼睛。
“你在我这儿有印子。”
屋里安静下来。
灰子趴在地上，小灰趴在灰子旁边。火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
阿木伸出手，摸了摸阿福的头。
阿福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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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福起来，推开门一看，又下雪了。
地上白茫茫一片，昨天踩的脚印都没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雪盖住的地方。
灰子跑出来，在他腿边蹭了蹭。
阿福低头看看它，又看看那片雪地。
然后他跑出去，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新脚印。
灰子跟着跑，小灰也跟着跑。
阿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阿福跑远了，又跑回来，在他面前停下，喘着气。
“阿木叔，你看，新脚印！”
阿木看着那些脚印。
阿福回头看了一眼。
“昨天的没了，今天的还在。”
阿木点点头。
阿福笑了笑，又跑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灰子身上，落在那串新踩出来的脚印上。
但还没盖住。
还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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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