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雪(2/2)
方嫂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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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天黑了。
阿福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堂堂的,不用点灯都能看清院子里的东西。雪人还在,站在院子中间,歪着脑袋,眼睛歪了,鼻子歪了,嘴也歪了,但还在那儿站着。
丫丫跑过来,挨着他坐下。
“阿福哥哥,你看,大雪还在。”
阿福点点头。
丫丫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天。
“阿福哥哥,明天雪会化吗?”
阿福想了想。
“也许会,也许不会。晚上冷,化不了。明天白天太阳出来,可能就化了。”
丫丫点点头,不说话,看着那个雪人。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阿福哥哥,雪人化了以后去哪儿了?”
阿福愣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阿木跟他说过的话。水变成雪,雪化成水,水变成汽,汽飞到天上,又变成云,云再变成雪,落下来。
“化成水了。水渗到地里,地里的庄稼喝了,长出来。或者变成汽,飞到天上,变成云,明年冬天再变成雪,落下来。”
丫丫听了,想了想。
“那就是说,大雪明年还会回来?”
阿福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明年还会回来。”
丫丫笑了。
“那我不难过了。”
阿福看了看她,没说话。
丫丫靠在他身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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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福起来的时候,雪人还在。
但变小了。脑袋小了,身子瘦了,眼睛掉了,鼻子歪了,嘴也没了。丫丫跑过去,蹲在雪人前面,看着它。
“大雪,你变小了。”
雪人没回答。
丫丫伸手摸了摸它。雪人的表面硬硬的,是一层冰,底下是松软的雪。她摸了摸它的脑袋,脑袋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扶住,把它按回去。
“阿福哥哥,大雪要化了。”
阿福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嗯,太阳出来了,就要化了。”
丫丫点点头,没说话。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人身上。雪人的表面开始发亮,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答滴答的。脑袋越来越小,身子越来越瘦,眼睛早就没了,鼻子也掉了,嘴也没了。雪人变成了一堆雪,圆圆的,矮矮的,看不出形状了。
丫丫蹲在那儿,看着那堆雪。
“大雪,明年见。”
阿福看了看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蹲在那儿,看着那堆雪慢慢变小,慢慢塌下去,最后变成一摊雪水,渗进地里去了。
丫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福哥哥,大雪走了。”
阿福点点头。
丫丫想了想。
“明年还会来的。”
阿福点点头。
丫丫笑了,拉着阿福的手,跑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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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阿木说要上山砍柴。
“雪这么大,还上山?”
阿木点点头。
“柴火不够。今年冬天冷,要多备一些。”
阿福看了看院子里的柴火垛。柴火垛不小,码得整整齐齐的,但阿木说得对,冬天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好几个月,这些柴火未必够。
“我跟你去。”
阿木看了看他。
“山上雪厚,路不好走。”
“我不怕。”
阿木没说话,点了点头。
阿福穿上那双大棉鞋,把裤腿塞进鞋帮里,又穿上棉袄,戴上棉帽子。丫丫也要去,阿福不让。
“山上冷,你在家待着。”
丫丫不吭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方嫂拉住她。
“让他们去,你在家帮我。”
丫丫低下头,不说话。
阿福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丫丫抬起头。
“什么好东西?”
阿福想了想。
“好看的树枝,或者好看的石头,或者好看的松果。”
丫丫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回来。”
阿福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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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果然冷。
比村里冷多了。雪比村里厚多了,一脚踩下去,没过小腿,有的地方快到膝盖了。阿福跟在阿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力一些。但阿木步子大,一步顶他两步,他跟不上,走几步跑几步,跑得气喘吁吁的。
树都白了,松树上压着厚厚的雪,枝子被压弯了,有的垂到地上。栎树桦树都秃了,枝子上挂着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打在脸上凉凉的。
阿木在前面走,走得稳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穿着草鞋,草鞋在雪上不滑,走起来嘎吱嘎吱的。阿福穿着棉鞋,棉鞋底子是布的,踩在雪上有点滑,他走得很小心,生怕摔了。
走到半山腰,阿木停下来,四下里看了看。
这一片是杂木林,松树栎树混在一起。地上到处是断枝,有的是雪压断的,有的是风刮断的,埋在雪里,只露个尖尖。阿木挑了几棵死去的栎树,都是站着枯了的,树皮全掉了,白花花的。他用手拍了拍,梆梆响,干透了。
他把斧子从腰后抽出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双手握斧,抡起来就砍。
咔嚓——斧刃砍进树干里,木屑飞溅。阿木把斧子拔出来,又砍。咔嚓,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每一斧都砍在同一个口子上。树干上的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木屑堆了一地,被雪衬着,黄灿灿的。
阿福蹲在旁边看,看得手痒。
“阿木叔,让我砍一下。”
阿木停下来,看了看他,把斧子递给他。
阿福双手握斧,学着阿木的样子,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抡起来就砍。斧子砍进树干里,卡住了。他拔不出来,左右晃了晃,拔出来了。木头上留了一道口子,不深,歪歪扭扭的。
他又砍了一下。这回好了一些,砍得深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他又砍了第三下,这回瞄准了,使劲砍下去。咔嚓——木屑飞溅,口子深了,但偏了,砍到边上去了。
阿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阿福又砍了几下,砍得气喘吁吁的,手都麻了。树干上的口子越来越大,但歪歪扭扭的,不是个正口子。他把斧子递给阿木。
“不行,砍不直。”
阿木接过斧子,三两下就把树干砍倒了。咔嚓一声,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团雪。阿木把树枝掰掉,把树干收拾干净,扛在肩上。
“走吧。”
阿福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站稳了,跟着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蹲下去捡地上的木屑。木屑一片一片的,卷卷的,闻起来有股木头味。他捡了几片,揣进兜里。
又走了几步,看见地上有个松果。松果不大,干透了,鳞片张着,被雪浸湿了,颜色深了一些。他捡起来,在手上擦了擦,揣进兜里。
又走了几步,看见雪地里露出一个石头尖。他蹲下去,扒开雪,挖出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扁扁的,圆圆的,被雪水冲刷得很干净,滑溜溜的。他看了看,也揣进兜里。
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阿木回过头,看了看他。
“又捡东西了?”
阿福点点头。
阿木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阿福跟着他,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雪地里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深深浅浅的,从山上一直延伸到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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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丫丫在门口等着。
看见阿福,她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阿福哥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阿福把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递给她。
丫丫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了。她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看完一样放回去,再拿一样。
木屑。卷卷的,薄薄的,闻起来香香的。
松果。湿湿的,沉沉的,鳞片合着,像个木头疙瘩。
石头。青灰色的,扁扁的,圆圆的,滑溜溜的。
丫丫把每一样都看了很久,最后把石头握在手心里,举起来给阿福看。
“阿福哥哥,这个最好看。”
阿福看了看那块石头。青灰色的,扁扁的,圆圆的,确实好看。
“你喜欢?”
丫丫点点头,把石头揣进自己兜里,把木屑和松果还给他。
“这些给你。”
阿福说:“都是给你的。”
丫丫摇摇头。
“你一半,我一半。”
阿福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把松果也给她了。
“松果给你,木屑我留着。”
丫丫接过松果,也揣进兜里。
两人站在门口,兜里都鼓鼓囊囊的,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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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福在院子里劈柴。
阿木又上山了,说要再砍几趟。阿福在家把上午砍回来的那根木头劈了。木头不粗,也就胳膊那么粗,但劈起来也不容易。他把木头竖起来,双手举斧,瞄准了,劈下去。
咔嚓——木头裂成两半。
他把两半捡起来,看了看。劈口还算齐,不歪不扭的,比上次强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把两半立在一起,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