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厦津通海破尘关（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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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无论蒸汽之力也好，纺纱器械也罢，器用终究要服务于民生，就像棉布一事，便是最实在的印证。”

端起面前的雨过天青茶盏，浅呷一口，茶盏落回莲纹盏托时，发出一声清越脆响，话锋一转，朗声续道：

“我大清江南松江、太仓一带所产的‘南京布’，皆是农家世代相传的手工织造，如今在欧罗巴广受欢迎，只是棉纺一道，最费人工的，从来不是织布，而是脱棉籽这道前置工序。从前手工脱棉籽，一人一日最多脱籽十来斤，费时费力，产量始终上不去。小子此前琢磨出的轧棉机，用齿轮滚轴脱籽，一人一日能脱籽百斤不止，脱完籽直接就能出蓬松均匀的棉絮，省了大半人工。恰好家父不日便要赴任闽浙总督，统管福建、浙江两省军民政务，此番赴任，首要便是落实台湾起义后的善后章程，安辑流民、绥靖番社、整饬福建水师、重建沿海汛防，这轧棉机，便是我托家父带去闽浙，落实民生善后、充实地方财赋的关键器物。”

话音未落，赫胥黎便双目登时发亮，身子微微前倾，不等王拓话音落定，便抢着开口，眼底难掩热切，言辞中满是激动开口道：

“先生所言，正中要害！我罗素家族在英吉利深耕纺织业数十年，世袭经营毛纺与棉纺工坊，对这行当的内里门道再熟悉不过！你们大清的南京土布，在欧罗巴被称作‘Nankeen’，是民间公认的硬通货，寻常百姓争相求购，即便售价比本土机织布高出一截，依旧供不应求。可偏偏这南京布，如今全靠广州十三行独家出货，每年流入欧罗巴的货量少得可怜，我们这些世家商船，即便手握王室特许通商令牌，想多拿些配额都难如登天，大半货源与定价权，全被东印度公司牢牢攥在手里！也正是因为货量被死死卡住，哪怕欧罗巴的市场需求再大，我们也做不起规模，实在是扼腕可惜。”

王拓闻言，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言辞沉稳气度凛然道：

“侯爵有所不知，这南京布货量上不去，除了脱棉籽费工的掣肘，还有一大关键，便是江南三大织造府的定例规制。江宁、苏州、杭州这三大织造府，直属清宫总管内务府管辖，乃是专办上用、官用绸缎布匹的钦差特设机构，织造监督全由皇上亲自简派内务府司员充任，官阶五品，直接对皇上与内务府负责，与地方督抚并无统属、节制之权，哪怕家父就任闽浙总督，也绝无插手三大织造府差事的规制。更要紧的是，三大织造府不仅要听内务府的调遣，每年的织造用银、物料采买、匹料验收，还要经户部核销、都察院科道稽查，从原料采买、织户征调，到成品解运进京，层层关卡、层层管控，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方衙门根本无从置喙。”

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喉，语气里添了几分了然，接着续道：

“这三大织造府，各有朝廷钦定的专责：江宁织造专办皇上御用的蟒袍、彩缎、上用匹料，苏州织造专办百官官用绸缎、赏赐外藩的贡缎，杭州织造专办祭祀用帛、彩绸、诰敕帛料，每年的织造定额，全由内务府会同户部钦定，必须优先完纳，分毫不得短少。三大织造所辖的官营织户，皆隶匠籍，世代承袭织役，不仅要完成钦定的官用定额，还要应付各级官吏的层层摊派、工银克扣，织户们辛苦一年，到手的钱粮寥寥无几，根本没有余力多织商品布；”

“而民间织户的优质棉料，又被织造府以‘官采’的名义强行征买，市价百文的棉料，官采只给二三十文，织户们苦不堪言，能流入民间市场的棉料、布匹，本就少得可怜。这些寥寥无几的余货，要想销往海外，只能走广州十三行这唯一的钦定通路，自然就成了东印度公司砧板上的鱼肉，被他们层层盘剥、囤货居奇，能流到侯爵手里的，自然就少之又少了。”

说到此处，少年眉峰微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筹谋的精光，朗声道：

“也正是因此，这轧棉机才是破局的关键。家父此番赴任，台湾府正属福建所辖，战后百废待兴，家父已在奏定的《台湾善后事宜》里，定下了招垦荒田、安辑流民、绥抚番社、兴修水利的章程，台湾土地肥沃，气候湿热，无霜期长，最是适宜种棉，可此前当地百姓不谙棉纺全套技艺，布帛全仰仗内地漳州、泉州贩运，价格高昂，百姓苦不堪言。”

“我正想请家父借着这轧棉机，在台湾、福建两地全面推广植棉与棉纺技艺：一来，台湾嘉义、彰化、淡水一带经战乱后多有官府登记的无主荒田，家父打算专门划出连片官垦棉田，招徕福建、广东的内地流民入台承垦，免其三年赋税，同时从江南松江、太仓引进青核、白核两种优质棉种，派熟谙棉植、弹纺的老农户入台，教汉民与内附的高山族番社百姓，从种棉、脱籽、弹棉、纺纱到织布的全套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