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庆生节,文会始(2/2)
这番提醒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透着几分世家子弟对复杂环境的敏锐与一种不算深入、但出于好意的告诫。
姜风听罢,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微微颔首,声音同样压得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何公子好意,贫道心领。我师门规矩,云游在外,本就是多看多听,修身养性。不该说的话,不该问的事,素来谨记。贫道……向来寡言。多谢居士提醒。”
得到姜风这般的回应,何其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轻松的笑意,对姜风点了点头,又朝静立一旁的若星示意了一下,这才真正转身,步履轻快地穿过曲折的回廊,向着那群等待他的好友们跑去,很快便融入了水榭中那片更显热闹的光影与笑语声中。
姜风与若星站在原地,目送何其离去。周围,是灵光流转的园林夜景,是馥郁的灵气与暗香,是隐约可闻的丝竹与吟诵,是那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们构成的流动风景。
姜风与若星寻了一处靠近“冬亭”外围、相对僻静的半开放式小轩坐下。此处视野偏斜,能望见“夏池”与“听雨轩”的大致轮廓,却又不在主要路径上,往来宾客稀少,只有偶尔几个同样想寻清净的人远远路过。轩外几丛疏竹掩映,假山石上攀着夜间才幽幽发光的“冷翠藤”,平添几分幽静。
两人看似在歇脚赏景,实则耳听八方,神念微拂,将周围隐隐约约的谈笑风语尽收耳中。
那些华服公子小姐们,或在品评刚刚某人即兴所作的诗句是否够得上“才气盈纸”,或在闲聊某家新得了一株罕见的“星纹兰”,亦或是压低声音嬉笑着议论“张家的三小姐今日这身‘流霞裳’可真衬她”、“李公子腰间那块‘清心暖玉’怕是价值不菲”……言谈间,尽是风花雪月、珍宝奇玩、人际攀比,偶有提及城外事务,也不过是家中哪处庄园的收成、某条商路的税银,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
至于城墙之外,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今夜或许连一盏油灯都点不起的寻常百姓,他们的悲欢冷暖,似乎从未存在于这片流光溢彩的园林,以及这些天之骄子骄女的认知里。四季园内愈发明亮璀璨,恍若不夜仙乡,而与之仅一墙之隔的城外角落,想必早已沉入一片为生计所累的、沉重的黑暗之中。
姜风与若星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早已料到的淡漠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姜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朱门酒肉,亘古如斯。罢了,此时此地,多思无益。且看这场‘盛会’,究竟能‘盛’到何种地步。”
时间悄然流逝,最后一抹天光彻底隐没,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深蓝天鹅绒,缀上了稀疏却明亮的星子。
四季园内的光芒却达到了顶峰,不仅那些悬浮的“明光玉盏”光华大放,更有许多参与文会的年轻修士按捺不住表现欲,或指尖凝聚灵光写就浮空诗行,字字生辉;或袖袍轻挥,引来流萤般的光点围绕身周;或口诵清词,引动附近灵植微微摇曳,散发异香……种种小术法,虽无大用,却将这片园林点缀得愈发仙气盎然,同时也暗含了无声的较劲与炫耀。
随着文会开始的时辰临近,分散在园中各处的宾客们开始如溪流汇海般,向着“夏池”中央那座灯火通明、宛如水上仙宫的“听雨轩”聚集。轩外临水搭建了宽阔的观礼平台与众多座椅,已是为宾客预留。
姜风二人并未急着往前挤,只随着人流后方,在离主台稍远、但地势略高的一处回廊拐角寻了位置。这里恰好有几张石凳,前方视野开阔,毫无遮挡,能将“听雨轩”前的主会场尽收眼底。
只见主台下方的核心区域,整齐排列着百余张精致的梨木案几与蒲团,此刻已几乎坐满。参与者皆是经过筛选或拥有儒生境界的年轻才俊,男女分坐左右两侧,个个正襟危坐,气度俨然。何其果然在列,且位置颇为靠前,位于左侧第二排第三位,显见其在庆山城年轻一辈中地位不俗。他正与邻座一位公子低声交谈,神色从容。
“城主到——!”
一声清越的唱喏自台侧传来,压过了场中渐渐平息下去的嘈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台。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暗纹儒服、头戴青玉高冠的中年男子缓步登台。他面庞方正,蓄着短须,目光开阖间自有威严气度,正是庆山城城主,聂无咎。其周身气息圆融厚重,周身文气环绕,细看似乎还隐隐与脚下园林、乃至整个庆山城的地脉之气有所呼应,显然修为精深,已至夫子之境,且非一般的夫子境,与法随境相差不远矣。
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位身穿素白儒袍、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湛然,行走间袍袖无风自动,显是修为同样不俗,且一身精纯儒道气息,与聂无咎的相差不远。
见到城主亲临,台下那百余名参与文会的公子小姐不敢怠慢,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汇成一片:“晚辈等,见过城主大人!”
声浪回荡在水面。远处观礼的普通宾客也纷纷起身致意。唯独姜风与若星所在角落,两人依旧安然坐于石凳上,并未随众起身。
他们既非儒门弟子,亦非聂无咎辖下子民,更兼自身修为境界与聂无咎相比,姜风自信不弱分毫,自然无需行此大礼。此举在人群中略显突兀,但因距离主台较远,光线亦不明亮,倒也未曾立刻引起注意。
聂无咎立于台前,双手虚抬,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才俊,各位来宾,不必多礼,请坐。”他气度雍容,待众人重新落座后,侧身向后方两位白袍老者示意,态度颇为尊重:“文老,池老,二位夫子,请上座。”
两位老者微微颔首,面色淡然,走到聂无咎身后备好的两张紫檀木椅上安然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自带一股学府师长的威严与疏离。
聂无咎这才重新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文会,乃老夫为庆贺儒圣真君诞辰所设,一则为缅先圣遗泽,二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热切的年轻面孔,“亦是为我庆山才俊,提供一个切磋文华、展露锋芒的舞台。更可喜的是,本次文会,老夫特意邀请到了‘千山学府’的两位资深夫子,文蔷文老,与池峰池老,亲临现场,担当评判!”
随着他的介绍,台上两位白袍老者再次起身,向前略一拱手,算是与众人见过。他们脸上并无太多笑容,只有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下颌微抬,带着学府之人惯有的、面对地方才俊时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倨傲。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兴奋低语与仰慕目光。千山学府,乃是这方圆十几万里内主人,能得其夫子亲临评判,无疑是莫大殊荣,也意味着今日的表现,可能真会影响到未来的前程。
待两位夫子重新落座,聂无咎继续宣布规则,声音沉稳有力:“本次文会,共设三轮比试。第一轮,‘即景赋诗’,限时一炷香,以园中夜景为题,考校诸位的才思与文气。第二轮,‘各展其艺’,琴棋书画,歌舞剑器,乃至独门小术,皆可展示,由文老、池老与老夫共同品评,考校诸位的才情广度与修为灵性。第三轮,‘文斗争锋’,以抽签方式两两对阵,或辩论经义,或即兴联句,或破解对方设下的文道小关,考校诸位的急智与底蕴。”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三轮比试完毕,综合得分最高的三位才俊,老夫将以城主及学府推荐人之名,亲自修书,举荐其前往千山学府进修深造!而夺得魁首者,”他略一停顿,提高声调,“老夫将亲自为其挥毫,作画一幅,以为褒奖,并盖以城主印鉴!”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早已知晓,但是得到城主肯定也是颇为惊讶,尤其是那百余名参赛者,眼中无不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随着城主聂无咎宣布完规则,场中气氛陡然变得肃穆而又暗流涌动。百余名参赛者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收敛了方才观礼时的轻松神色,目光或沉静、或锐利地投向主台,等待着第一轮比试的开始。
一名身着青衣、气质干练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上台,向城主与两位夫子恭敬行礼后,转身面向众人,高声道:“第一轮,‘即景赋诗’,现在开始!时限,一炷香!”话音落下,立刻有仆从捧上一尊精致的青铜香炉,置于台前显眼处,炉中一支纤细的“凝神香”被点燃,袅袅青烟笔直升起,散发着宁心静气的淡淡香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侍者们鱼贯而入,为每一位参赛者面前的案几上,摆好了上好的雪浪笺、一方灵气盎然的松烟墨、一支狼毫笔,以及一小碟清冽的“灵泉水”用以研墨。动作整齐迅捷,悄无声息,尽显大族风范。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晚风拂过池水荷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以及观礼席上压低的议论声。参赛者们纷纷凝神静气,或闭目沉思,或举目四顾,捕捉这四季园夜色下的点滴灵韵,试图将其化为胸中锦绣,纸上文章。
何其的位置靠前,能清晰看到香炉中那截香正缓缓燃烧。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景象:池中玉莲光华与倒映的星月灯火交融,远处“秋山”枫林在夜色与灵灯映照下呈现出暗红如血的沉静美感,“冬亭”的霜雾霓虹更添梦幻,还有那些穿梭在光影中、衣袂飘飞的同龄人……他眼神专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几边缘,显然在快速构思。
其他参赛者也姿态各异。有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有人已然提笔舔墨,在纸边空白处写下零星词句;也有那性急的,稍作思索便挥毫泼墨,笔走龙蛇。才气灵光开始在一些人身上隐隐浮现,尤其是那些儒道修为较深者,周身气息与笔墨纸砚隐隐呼应,使得他们所在的区域灵气微微波动。
观礼席上,姜风与若星静静看着这一幕。姜风目光淡然,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表演。若星则略显好奇,低声对姜风道:“师兄,这‘即景赋诗’可有什么深意?”
姜风微微颔首,传音回道:“儒门修行,本就讲究‘文以载道’,‘诗以言志’。诗句不仅是辞藻堆砌,更需与天地灵气、自身心境相合,方能引动才气,甚至引发微弱的天地共鸣。你看那几人——”他目光示意性地掠过几个周身灵光较明显的年轻修士,“他们下笔时,笔锋牵引的不仅是墨迹,还有微薄的文气浮现纸上,这便是入了门径。”
就在他们低声交流时,场中时间飞快流逝。那柱“凝神香”已燃烧过半,青烟袅袅。大部分参赛者都已开始正式书写,沙沙的落笔声汇成一片细密的潮音。有人写得飞快,一气呵成;有人写写停停,不断修改;也有人似乎卡在了瓶颈,额角见汗,焦虑地看着香炉。
何其此时也终于动笔。他神色沉静,提起那支狼毫笔,在灵泉水中润了润笔尖,又于砚台中饱蘸浓墨,悬腕于雪浪笺上方略一停顿,旋即笔锋落下,手腕稳如磐石,一行行清俊挺拔的字迹随之流淌而出。他下笔并不算最快,但姿态从容,笔尖隐隐有极淡的灵光流转,与纸面相触时,竟似乎有细微的涟漪荡开,显是文气颇为精纯。
“时间到——!”
香燃尽最后一缕,管事的高声宣布戛然而止。几乎在同一时刻,几名侍从迅速上前,将每位参赛者面前的诗稿收走,动作麻利,确保无人再能修改。不少未能及时完成的学子发出懊恼的叹息,也有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收齐的诗稿被整齐叠放,送至主台。聂无咎与文、池两位夫子低声交谈几句,便开始共同审阅。他们翻阅的速度很快,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偶尔抽出一张互相传看,低声点评两句。评判标准显然不仅在于辞藻华丽,更在意诗中的意境、才气的显化程度,乃至是否切合“夜景”之题而有独特感悟。
台下参赛者们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结果。观礼席上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纷纷猜测哪些人能脱颖而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评判似乎有了结果。聂无咎拿起其中几张诗稿,与两位夫子最后确认后,向管事点了点头。
那管事再次上前,朗声道:“经城主大人与两位夫子评定,第一轮‘即景赋诗’,共有十五位才俊诗作上佳,蕴含才气,准予进入下一轮!念到名字者,请上前一步!”
场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管事展开一份名单,声音清晰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每念出一个,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或是羡慕的低呼,或是同伴的祝贺。被念到名字的参赛者,大多面露喜色,挺胸抬头,在众人瞩目下起身示意。
“……何其!”
当念到这个名字时,何其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从容站起,向主台方向拱手一礼,气度沉稳。他周围几个相熟的公子也纷纷投来祝贺的目光。
十五个名字很快念完,其中约有三四名女子,其余皆是男子。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失落,一些未被念到名字的参赛者难掩沮丧之色,但碍于场合,也只能强自维持风度。
聂无咎待名单宣布完毕,目光扫过那十五位胜出者,微微颔首表示嘉许,随即道:“恭喜诸位。请稍作休息,一炷香后,开始第二轮‘各展其艺’。望诸位再接再厉,展我庆山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