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徐柏,六艺拳(2/2)
在回廊拐角的僻静处,若星侧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低声问姜风:“师兄,这徐柏……究竟是何来历?看他的样子,似乎并非无名之辈,却又为何如此……落魄?还被人半路截杀?”
姜风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远处调息的徐柏身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同样以传音回道:“具体来历,我也不知。不过观其言行举止,虽衣衫朴素,却自有风骨,所吟诗句亦见胸襟才学,绝非庸碌之辈。至于今日遭遇……”他顿了顿,眼神微冷,“恐怕是早有些才名在外,碍了某些人的眼,或挡了某些人的路。城中某些世家,大概是不想让他在这等场合出头,抢了自家子弟的风头,甚至可能影响到某些利益分配,故而派人于途中设伏,想将他拦住,甚或……直接除掉。”
“只是他们似乎低估了这徐柏。”若星接口道,目光扫过徐柏儒衫上未干的血迹,“他不仅闯了过来,还以那般惊艳的方式通过了城主的考验。”
“不错,”姜风颔首,“这徐柏,恐怕不仅文才出众,本身修为与心性也远非表面那般简单。能从截杀中脱身并准时赶到,已是不易。”
“倒是这位城主,”若星话题一转,看向主台上神色淡然的聂无咎,语气中带上一丝玩味,“看起来,也没有传言中那般……昏聩或者无能嘛。处理此事,倒是颇有手腕。”
姜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传音中的分析更为深入:“能在修行界稳坐一座仙凡混居大城的城主之位,统辖各方势力,平衡仙凡利益,本身就不可能是个真正的无能之辈。那等人物,要么自身修为手腕足够硬,要么背后势力足够深,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聂无咎显然是前者居多。”
他顿了顿,回忆着方才聂无咎看似被动、实则步步引导的处理过程,继续道:“更何况,依我看,今日这徐柏之事,恐怕从头到尾,都在这位聂城主的预料乃至掌控之中。”
“哦?师兄的意思是?”若星眼中闪过思索。
“你细想,”姜风传音分析,“从徐柏闯入,到赵家小子率先发难,再到聂无咎将问题抛给两位意见相左的夫子,最后他‘折中’提出考验……每一步,看似是突发事件下的被动应对,实则环环相扣。他早知文、池二老素有间隙,在是否破格取才上立场往往不同。
将问题抛给他们,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进退有据——若二老一致反对,他顺势拒绝,无人能指摘;若二老争执,他便有了‘折中考量’的空间,既能显示他重视学府意见,又能展现自己作为城主的决断。”
“而提出那看似严苛的‘七步成诗带文气’的考验,”姜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更是高明。若徐柏失败,他顺理成章将人打发,既维护了规则,也无人能说他偏袒;若徐柏成功——就像现在这样——那便是他聂无咎‘慧眼识才’、‘破格擢拔’,给了寒门才俊一个天大的机会。徐柏会感激他,视为伯乐;那些原本可能不满他破坏规矩的世家,见徐柏确有真才实学,且考验难度极高,多半也无话可说,甚至可能转而佩服城主的眼光与魄力。如此一来,他既收获了徐柏的感激,又无损自身威信,还顺带敲打了一下那些可能背后搞小动作的势力,彰显了城主府的公正与掌控力。”
若星听完姜风的分析,微微吸了口气,看向主台上那位威严中年人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凝重:“如此说来,这位聂城主,倒真是位深谙权术平衡之道的人物。看似无为,实则处处布局。”
“修行界中,能坐上高位者,又有几个是简单的?”姜风收回目光,语气淡然,“且看吧,这文会才刚开始,好戏,恐怕还在后头。这徐柏的突然加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呢。”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位脸色依旧阴沉的赵公子,以及面露深思的何其。
一炷香的时间在无声的紧绷与暗流涌动的准备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缕香灰自炉中无声飘落,城主聂无咎的目光适时抬起,扫过下方或闭目养神、或反复摩挲法器的晋级者们,沉稳开口:“时间到。第二轮‘各展其艺’,现在开始。每人展示时限,半炷香。出场顺序,你们自行商定即可。”
他的话音刚落,甚至还未等场中众人有所反应,左侧席位中,一位身着水绿色流云罗裙、气质温婉如水的女子已翩然起身。她先向主台上的聂无咎与两位夫子盈盈一礼,又转身向周围其他参赛者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悦耳:“禀城主大人,诸位同修,学生妙音,便抛砖引玉,先行献丑了。”
语毕,她素手轻扬,自腰间一枚绣着云纹的精致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样式古朴、木质温润的七弦琴。琴身似有岁月包浆,隐隐流动着含蓄的灵光。她寻了台前一处早已备好的矮几蒲团,敛裙端坐,将古琴横置膝上。指尖尚未触及琴弦,一股宁静空灵的气场已悄然弥漫开来。
下一刻,清越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初时如涓涓细流,自石罅间泠泠渗出,带着山间的清冽与灵动;渐次铺陈,又如云卷云舒,悠然于九天之上,给人以开阔浩渺之感。琴音并非单纯的悦耳,其中更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灵力波动——音道秘法。这琴声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安抚与启迪之力,丝丝缕缕渗入听者耳中、心中,竟使得场中原本因竞争而略显浮躁的气氛迅速沉淀下来。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平和之色,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思维也似乎活络了一丝,往日修行中某些滞涩之处,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便是音道修士的独到之处,虽不似剑修凌厉、法修多变,但其以音律沟通天地、调和心神的妙用,在辅助修行、凝神悟道上,往往有奇效。
半炷香时间,在一曲《高山流水》的意境中仿佛被拉长,又似乎转瞬即逝。当最后一个清幽的尾音缓缓消散在夜风与池水之上时,场中一片静谧。许多人还沉浸在那种空灵澄澈的余韵之中,过了几息,才陆续“醒”来,眼中犹自带着一丝恍惚与赞叹。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妙!太妙了!不愧是‘妙音仙子’,这琴艺,这音道修为,越发精纯了!”
“方才我恍惚间,真的仿佛看到了巍峨青山,听到了潺潺流水,心神为之一清!”
“有此一曲,本次文会的才艺展示,怕是已立下了一个极高的标杆啊……”
那被称为妙音仙子的绿裙女子,对四周的赞叹似乎习以为常,只是脸上带着矜持而温婉的微笑,再次向主台与众人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将古琴收回储物袋,这才莲步轻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的表现,无疑为第二轮比试开了一个惊艳的头彩。
……
有了妙音珠玉在前,后续上场展示的十三位公子小姐,虽也各展所长,竭力表现,却终究难以达到那般引人共鸣、涤荡心神的境界。
有人取出灵玉长箫,吹奏一曲《月下幽兰》,箫声呜咽婉转,意境幽深,亦能引动些许月华灵气,但与妙音的琴音相比,少了那份直指人心的“悟道”之效。
有人当场泼墨挥毫,以灵兽毫笔、混合了某种矿粉的特制灵墨,绘制一幅《百鸟朝凤图》,笔下灵禽栩栩如生,甚至隐隐有清越鸟鸣自画中传出,引得众人啧啧称奇,但终究更偏重技巧与灵巧,在“艺”与“道”的融合上略逊一筹。
也有人展示家传剑法,剑光霍霍,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气纵横间引动风雷隐隐,煞是好看,博得满堂喝彩,但这毕竟更偏向斗战之术,与文会“才艺”的雅致主题,契合度稍差。
还有人即兴吟诵新作的长赋,文采斐然,才气勃发,字句间隐有金光闪烁,显是下了苦功,但缺乏音律或画面的直观冲击,感染力终究弱了几分。
其余人等,或展示精妙的棋道推演(以光影棋盘呈现),或表演融合了幻术的霓裳羽衣舞,或当场烹煮能略微增长灵气的灵茶……皆是不俗,各有亮点,足以令寻常观者大开眼界,赞叹不已。但珠玉在前,后续这些展示,虽精彩纷呈,却始终未能超越最初那一曲琴音所达到的高度与独特效果。音道在营造氛围、直击心灵方面的优势,在此等场合显露无遗。
很快,前十四位(包括妙音)的展示逐一完成。场中气氛热烈,掌声与议论声不断。众人的目光,最后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未展示的两人——刚刚经历波折、惊才绝艳的徐柏,以及一直气度沉稳、在第一轮表现不俗的何其。
场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在尚未展示的何其与徐柏之间来回逡巡。何其面带惯有的温煦笑容,朝着徐柏的方向,优雅地做了一个“请先行”的手势,姿态从容大度,仿佛将压轴的机会让出。
徐柏对此并无太多表示,只是朝着何其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上伤势带来的隐痛,步履沉稳地走向舞台中央。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肩背血迹未消,但此刻的他,目光沉静,脊梁挺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坚韧气度。
站定后,他先向主台上的聂无咎郑重拱手一礼,然后便不再多言,直接后退半步,摆开了一个颇为奇特的起手式。
只见他双足不丁不八,身形微沉,双臂缓缓抬起,动作间并无寻常武者的凌厉刚猛,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只是这韵律初看之下,略显滞涩,甚至有些……笨拙滑稽?像是孩童在模仿某种古老而陌生的仪式动作。
“他这是要做什么?打拳?”
“这拳架子……从未见过,瞧着有些古怪。”
“莫非是某种失传的养生拳法?这也能算才艺?”
台下观礼者见状,纷纷露出疑惑之色,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再起。这与之前妙音仙子弹琴、其他公子小姐或吹箫或舞剑或作画的“雅艺”相比,实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引人发噱。
然而,随着徐柏的动作继续,那看似滑稽笨拙的拳法,节奏却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动作开始流畅起来,一拳一脚,一伸一缩,虽依旧不快,却隐隐透出一股古朴厚重的意味。招式衔接间,仿佛暗合某种古老的节拍与仪轨,不再是单纯的肢体运动。
主台之上,一直神色平静的城主聂无咎,目光倏然一凝。他身旁的文蔷、池峰两位夫子,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坐直了身体,脸上那惯有的或淡然或倨傲的表情被凝重所取代。三人的目光紧紧锁定徐柏的每一个动作,眼神深处似乎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六艺拳么?”聂无咎几乎微不可闻地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与两位近在咫尺的夫子能够勉强听闻。池老与文老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清晰的震动与……一丝隐约的不安。这套拳法,似乎触动了某些尘封的记忆或忌讳。
台下众人大多沉浸在徐柏这奇特展示带来的困惑或好奇中,并未捕捉到主台上那瞬间凝重的氛围。但一直以神念悄然笼罩全场、感知敏锐的姜风,却将聂无咎那声低语听得清清楚楚。
“六艺拳?”姜风在心中默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在徐柏那越来越显古朴韵味的拳架与主台三人凝重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视,“这是什么拳法?儒门中似乎未曾听闻有此等具象化的拳术传承。看聂无咎和那两位夫子的反应,此拳来历恐怕非同小可,甚至可能涉及某些隐秘……”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下巴,暗自思索,将这陌生的名号记在了心里。
场中,徐柏的拳势已然展开。他的速度开始加快,不再是初时的迟缓,拳风隐隐,步伐腾挪间竟带起微弱的空气流动。更为奇异的是,随着他拳法的深入演练,其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颜色各异的光影浮现、凝聚!
最初是一道身着古礼服饰的虚影,对着虚空郑重作揖,姿态庄严;紧接着,另一道虚影出现,手抚无形琴瑟,似有无声乐章流淌;第三道虚影张弓搭箭,目光如电;第四道虚影驾驭车马,气势奔腾;第五道虚影挥毫泼墨,字迹生光;第六道虚影掐诀推算,灵机隐现!
礼、乐、射、御、书、数——儒门六艺!
六道虚影并非同时出现,而是随着徐柏拳招的演变逐一显化,又最终环绕其周身,隐隐构成一个玄妙的阵势,与徐柏本体的拳势呼应共鸣!虚影虽淡,却形神兼备,蕴含着各自代表的技艺真意,绝非寻常幻术可比!
“那是……六艺虚影?!”
“天啊!是‘六艺拳’!传说中的‘六艺拳’!”
“怎么可能?”
“这徐柏……!”
当六道虚影彻底凝实显现的刹那,场中终于有见识广博者失声惊呼出来。认出这套拳法来历的人虽不多,但每一个喊出“六艺拳”之名的人,脸上都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一时间,满场哗然,之前的疑惑与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撼与探究。
徐柏对场下的反应恍若未闻,他心神完全沉浸在拳法之中,直到最后一式收势,六道虚影随之缓缓消散于空中。他气息微喘,额角隐现汗珠,显然演练这套拳法消耗颇大。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向主台上的聂无咎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下台。
“慢着!”
一声略显急促的喝止自身后传来。开口的并非城主聂无咎,而是面色极为复杂、甚至带着几分严厉审视意味的池峰夫子。
徐柏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身,面向池老,恭敬行礼:“池老有何吩咐?”
池峰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徐柏,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沉声问道:“徐小子,你这套‘六艺拳’,是从何处习得?师承何人?还是得了哪位前辈的遗泽?”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场中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是啊,如此失传已久的浩然道拳法,一个看似落魄的城外小子,是如何学会的?
徐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质问的窘迫,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不确定:“回池老的话,这拳法……学生并非师承,也非得了什么前辈传承。实在是学生家中贫困,无力购买学习其他技艺,这拳法是学生数年前,在城西旧书摊上,用几枚铜钱淘到的一本残破无名图谱。”
“那图谱上尽是些古怪的人形动作,并无文字说明。学生只是觉得有趣,闲暇时便照着比划,时日久了,渐渐觉出些意味,身体也好了不少……方才见诸位展示才艺,学生身无长物,唯有这套胡乱学来的拳法尚算熟练,便斗胆演练一番。可是……这拳法有什么不妥之处吗?”他眼神清澈,带着困惑看向池老,又瞥向聂无咎和文老。
“旧书摊?无名图谱?”池峰夫子闻言,眉头紧锁,眼中疑虑更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相信,但又似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细节,诸如那图谱现在何处、摊主样貌等等。
一旁的文蔷夫子却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池峰即将出口的追问,脸上恢复了那惯有的和煦微笑,打圆场道:“池兄,既是无名图谱,徐柏能自行参悟演练至此,也是他的机缘与悟性。至于来历……既然已不可考,便也不必深究了。毕竟是文会才艺展示,而非查究根脚。”
聂无咎也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文老所言甚是。徐柏,你的展示已毕,心意与……独到之处,本城主与两位夫子已然知晓。下去休息吧,准备最后一轮文斗。”
池峰见城主与文蔷都如此说,只得将满腹疑问强行压下,脸色有些阴沉地摆了摆手,对徐柏道:“罢了,无事,你且下去吧。”只是那眼神,依旧在徐柏身上逗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徐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敬地再次行礼:“是,学生告退。”他挠着头,带着满心疑惑走下了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比之前更加复杂、探究、甚至忌惮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这套无意中练成的“古怪拳法”,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引人注目,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