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正月初四·那件红色的羽绒服(1/2)
1997年2月10日星期一农历正月初四(立春后第六天)阴局部有小雪北风减弱
正月初四,年味开始淡了。
早晨醒来时,屋里有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除夕夜的喧闹过后的寂静,也不是初一早晨的喜庆余韵,而是一种年节进入中段的、疲乏的安静。
窗玻璃上不再有霜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天色灰白,云层低垂,像一块洗旧的棉布。院子里那架藤萝静默地立着,枯枝上挂着昨夜残留的薄雪,像水墨画里疏疏几笔的留白。
母亲在厨房热剩菜——过年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红烧肉、酱牛肉、炸丸子、饺子,每样都剩了一点,热在一起,就是初四的早饭。
“小羽,”母亲盛了一碗粥递给我,抬眼问道,“今天晓晓来吗?”
“下午来,”我接过粥碗,低头应道,“说好去图书馆。”
“那中午做点新鲜的,”母亲看着锅里混在一起的剩菜,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晚上再吃。”
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油建公司初四开工,他说年前有个管线工程没完工,得赶进度。
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还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孩子们在放没放完的“小鞭”,响声稀稀拉拉,没了除夕夜的气势。
十点钟,我正在收拾下午去图书馆要带的书,门铃响了。
“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我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是莉莉。
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就是除夕夜电话里说的那件“他说过穿红色好看”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围着,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莉莉?”我愣了一下,连忙侧身,“快进来,外面冷。”
莉莉走进来,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母亲从厨房迎出来,一见莉莉的样子,脚步立刻放轻了,声音也柔了下来:“莉莉来了?这孩子,大冷天的怎么穿这么单薄……”
母亲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莉莉的手,低头心疼地摸了摸,“手都是冰凉的,快坐下,莫羽,快去给莉莉倒杯热水。”
“阿姨,不用麻烦了……”莉莉抬起头,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鼻音。
“麻烦什么,你常来,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母亲拍拍她的手背,又仔细看了看莉莉的脸,声音放得更柔,“这是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孩子,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阿姨在这儿呢。”
母亲没追问,把莉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捂了捂,转过头对我说:“小羽,照顾好莉莉,我去买点儿菜,中午咱们留莉莉吃饭,你陪她说说话。”
“好嘞,妈,”我立刻应声,语气轻快地,“您多买点儿莉莉爱吃的。”
母亲点点头,又看了莉莉一眼,语气温和而安定:“孩子,不管什么事儿,慢慢说,说出来就好了。阿姨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我把莉莉带到客厅,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莉莉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烫人的杯壁。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架藤萝枯枝纵横,在灰白的天色里静默着。
“莫羽哥哥,”她轻声问,“你说藤萝春天还会开花吗?”
“会的。”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暖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莫羽哥哥……我昨天知道了。”
声音哑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知道什么?”我问,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杨莹去郑州的事儿。”莉莉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光,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回老家,是去省队试训。他是体育班的学生,走特长生这条路,教练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莉莉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昨天打电话到他家,软磨硬泡之下他妈妈才告诉我实情。说省队2月3日正式下达了试训通知,为期五个月,全封闭训练,目标是冲击全国奖牌、获得国家运动员等级,还有……还有就是争取‘留队’资格。”
五个月,全封闭。
莉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水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2月4日就去了,”她哽咽着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腊月二十七,我还在计划去滑雪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去郑州的火车上了。他让家里人瞒着我,怕……怕影响我过年的心情。”
我想起除夕夜莉莉电话里那句“我心里难受”,想起她说“我连滑雪要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那时候杨莹已经在郑州的训练基地里了,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着不能回家的年。
“他妈妈还说,”莉莉擦了擦眼泪,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低沉,“杨莹接到通知后,挣扎了好久。一边是省队的机会——教练说,这次试训出来的队员,很可能直接进入省青年队,以后有机会进国家队。一边是……”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一边是你。”我轻声说。
莉莉的肩膀微微颤抖:“他妈妈还说,杨莹那晚几乎没睡,在屋里走来走去。后来她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楼道口,手里拿着烟,没点,就那么坐着。他以前从来不碰这些东西的。最后……最后他还是决定去。”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无忧无虑的,还有不知谁家录音机里循环的《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软绵绵地飘过积雪的屋顶。我妈说这歌“不像过年该听的”。而这里的沉重和那软糯的旋律也确实有点儿格格不入。
“莉莉,”我斟酌着词句,放慢语速,“杨莹做这个决定,很难。”
“我知道,”莉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声音却努力压得平稳,“我知道他难。可是莫羽哥哥……”
莉莉顿了顿,声音又哽咽了:“五个月,全封闭,不能见面,电话都不能随便打。今天是初四,他要到……要到七月才能回来。”
七月初,暑假都过了一半了。
“这五个月里,”莉莉继续说,把杯子握得更紧,指节泛白,“他要训练,要考核,要拼成绩。我要准备音乐班的专业摸底测试,要练声乐,要学乐理。我们……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跑,连交集都没有。”
她说得对。五个月,在十几岁的年纪里,几乎是半辈子那么长。这期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莉莉,”我看着她,认真地问,“你觉得……杨莹为什么要去?”
她愣了愣,低声说:“为前途啊。省队,全国奖牌,国家运动员等级……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那他为什么挣扎?”我问。
“因为……因为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向我求证。
“不只因为你,”我说,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还因为他自己。他在害怕——怕离开熟悉的环境,怕承担那么大的压力,怕在高手如云的地方被比下去。但他最后还是去了。为什么?”
莉莉看着我,眼神茫然。
“因为他想变得更强大,”我慢慢说,语气笃定,“强大到能配得上他想要的一切——包括你。”
莉莉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咬着下唇,用力到泛白。
“你想想,”我继续说,“如果杨莹留在油田,按部就班地上学、训练,也许也能考个体育院校。但那样的话,他的天花板就在那里了。去省队,是去冲击更高的高度。他想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变得更好——好到能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
这话说得太直白,莉莉的脸红了,但她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半晌才喃喃道:“可是五个月……”
“五个月很快的,”我说,语气放得轻松了些,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你看,寒假二十四天,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五个月,也就是五个寒假那么长。等你音乐班的专业摸底测试结束,他就回来了。”
“那时候都七月了。”莉莉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期盼,又有一点点委屈。
“七月正好,”我笑了笑,“暑假,咱们可以去游泳,去爬山,去……去看他拿回来的奖牌。”
莉莉终于也笑了,虽然笑容很短暂,还带着泪痕。
“莫羽哥哥,”她轻声说,目光真诚,“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摆摆手,也笑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莉莉说她妈妈知道后也劝她,说男孩子有志气是好事,让她多理解。
莉莉说她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一早起来就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她低着头,手指绕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声音闷闷的,“晓晓姐今天上午要帮她妈包饺子,下午又要去图书馆,我实在憋不住了……想来想去只有来找莫羽哥哥你了!”
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你看你,跟我还客气,”我说,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咱们是好朋友嘛!”
莉莉终于真正地笑了笑。她低头看了看表,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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