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神罚之后（2/2）

月球，月星最高议会大厅。

宏伟、肃穆、充满未来感的大厅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和恐慌。椭圆形的巨大环形议席上，坐满了月星各个派系、家族、利益集团的代表，他们大多衣着华贵，气质威严，但此刻，许多人脸上都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矜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恐惧。

议席前方，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经过处理的、由“秃鹫”编队某艘幸存驱逐舰传回的战斗记录片段。画面虽然因为强烈干扰而模糊不清，闪烁不定，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一台黑色的、如同恶魔般的机甲，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方式，轻易切开“巢穴”级巡洋舰的装甲，将其从内部引爆。那摧枯拉朽的姿态，那高效到令人窒息的杀戮，即便隔着屏幕，也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位大人物感到脊背发凉。

“……根据前线发回的最后确认信息，以及能量特征对比分析，可以基本确定，”一位肩扛上将军衔、面色阴沉如水的月星老将军，站在发言台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所有人的心头，“此次在‘碎星坟场’区域，袭击并重创我‘秃鹫’快速反应编队，摧毁‘巢穴’级重型巡洋舰‘戈尔贡’号及其他十一艘各型舰艇的，正是之前在蓝星轨道战役中，被确认为与我方超级战士‘修罗’同归于尽的……蓝星超级战士，代号——‘阎王’。”

“阎王”二字一出，整个议会大厅，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温度骤降。许多议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或许没有亲眼见过蓝星轨道上那场惨烈的战斗，但关于“阎王”的恐怖传说，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月星高层中悄然流传。单机击溃先遣舰队，斩杀王牌机师如砍瓜切菜，最后疑似与“修罗”同归于尽……这些事迹，早已被渲染成了某种不可战胜的神话。而现在，这个神话，不仅没有死，反而出现在了远离蓝星的太阳系外围，并且，以更加恐怖、更加震撼的方式，再次给了月星军方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不可能！”一位穿着华丽长袍、来自保守派家族的中年议员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锐，“他应该已经死了！和‘修罗’一起，在蓝星轨道上化成了灰！这是你们军方当初信誓旦旦的结论！现在，你告诉我，那个魔鬼不仅没死，还出现在这里，摧毁了我们一支主力快速反应编队？！这是严重的失职！是无能！”

“肃静！”议长用力敲打着手中的小锤，但他的脸色同样难看。他看向那位发言的老将军，语气严厉：“张将军，请你解释！为什么‘阎王’还活着？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里？你们军方的监控和情报系统是摆设吗？！还有，那个蓝星的‘方舟’号，到底逃掉了没有？！”

被称为张将军的老者，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迎着议长和众多议员们或愤怒、或质疑、或恐惧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疲惫：“关于‘阎王’为何生还，目前尚无确切情报。但根据蓝星联合体一贯的行事风格，以及‘阎王’此次出现时所驾驶的新型机体性能判断，不排除EA拥有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生命维持或紧急逃生技术，甚至……是某种超出我们理解范畴的强化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怒容的政客，声音提高了几分：“至于他为何出现在那里，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在为那艘逃跑的‘方舟’号断后！而‘方舟’号，在‘阎王’的掩护下，已经成功跃迁，脱离了我们的追踪范围！诸位，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重新评估‘阎王’的威胁等级！他能在正面战斗中，以单机摧毁我军主力舰只，这种战斗力，已经超出了常规军事力量的应对范畴！他是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月星统治秩序的最大挑衅和威胁！”

“威胁？评估？”另一位议员冷笑着接口，“张将军，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军方难道不应该立刻派出舰队，把他找出来，消灭掉吗？难道要等着他哪天出现在月球轨道，或者……”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全息星图上，那座代表着繁华与财富的、名为“梦幻天堂”的太空城图标，“……或者，出现在我们某个重要的太空城，再来一次‘斩首’？”

这话引起了更多议员的共鸣和恐慌。是啊，“阎王”能单枪匹马干掉一艘重型巡洋舰，谁知道他能不能潜入驻扎着重兵的太空基地？能不能潜入防守严密的月球首都？一想到那个黑色的死神可能就潜伏在阴影中，随时可能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些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们，就感到一阵阵寒意。

“够了！”议长再次敲响小锤，脸色铁青，“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张将军，我命令，立刻启动最高等级安全警戒！所有军事基地、重要太空设施、尤其是‘梦幻天堂’这样的人口密集区，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增派巡逻力量，加强身份核查和出入管制！同时，调集一切可用资源，全力搜捕‘阎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议长看向那位出言讥讽的议员，冷冷道，“关于军方在此次事件中的责任，以及情报部门的失职，议会会成立专门的调查委员会，进行彻查！但现在，首要任务是消除威胁，稳定人心！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动摇军心、扰乱视听的言论！”

一场激烈的争吵和相互指责，在议长的强硬表态下暂时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不信任和恐慌的情绪，却更加浓重了。军方将领们脸色阴沉，对政客们事后的指责和推卸责任感到愤怒和心寒；而政客们则对军方的“无能”和“隐瞒”充满不信任，担忧自身的安危和统治的稳定。

很快，一道道命令从最高议会发出。月星控制下的各大太空城、殖民点、军事基地，警报声此起彼伏。尤其是“梦幻天堂”，这座以“自由”、“开放”、“包容”为招牌的巨型太空城，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宣布进入“特别管制状态”，所有进出港航班暂停，全城实行宵禁和身份盘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月星士兵和治安机器人，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而此刻，身处这场风暴最中心的“梦幻天堂”太空城，某个豪华剧院的后台，刚刚结束了一场盛大演唱会的萧飞儿，正疲惫地卸下妆容。

华丽的演出服被随意搭在椅背上，耀眼的舞台妆容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那张清丽绝伦、却难掩倦容的脸。外面的世界因为“阎王”再现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似乎与这个被隔音材料和厚厚墙壁保护起来的后台无关。这里只有化妆品和汗水混合的淡淡气味，以及她个人终端上，经纪人发来的、关于接下来几天行程调整和“应月星当局要求，暂时取消所有公开活动”的冰冷通知。

她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她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让她恐惧的名字，已经再次震动了月星高层。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唱那些祈求和平的歌，面对台下那些月星军官和合作政府官员虚伪的掌声和热切（或许别有用心）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无力。

尤其是，想到哥哥闫科宸，此刻可能正在星海的某个角落，驾驶着那台可怕的黑色机甲，进行着无情的杀戮；想到阎非，那个惊才绝艳的蓝星机师，生死未卜，或许已经……她的心，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琪姐，”她看着镜中映出的、正在一旁为她整理物品的萧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哥哥他，现在在做什么？”

萧琪整理物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语气尽量轻松：“他……应该在执行任务吧。他是军人，这是他的职责。”

“那……阎非呢？”萧飞儿追问，声音更轻了，“他……还活着吗？”

萧琪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于前线，关于那个“阎王”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她们这些“文艺工作者”能接触到的信息极其有限。但她隐隐感觉到，外面突然加强的戒严和紧张气氛，可能和前线有关。而阎非……那个如同流星般惊艳，又如同流星般可能已然消逝的男人……

“他……应该吉人自有天相吧。”萧琪最终只能给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安慰，连她自己都不信。她走到萧飞儿身后，轻轻按住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镜中那双盛满担忧和恐惧的美丽眼眸，低声道：“小飞，别想那么多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等待……尘埃落定。”

等待尘埃落定？萧飞儿在心中苦涩地笑了笑。这场战争，这场席卷了两个星球的浩劫，真的会有尘埃落定的一天吗？到那时，她所在乎的人们，又能剩下几个？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双手。她身处这座名为“梦幻天堂”的、月星最繁华、最核心的太空城，享受着无数人羡慕的“庇护”和“荣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里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个华丽的囚笼？而她所担忧的、恐惧的，那场可能导致她最重要的人互相残杀的风暴，其中心，或许……正离她越来越近。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在远离“梦幻天堂”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的冰冷深空中，经历了数次跃迁、暂时摆脱了追兵的“方舟”号，正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能源，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鲸，在黑暗的星海中悄无声息地滑行。

舰桥内，灯光被调暗，只有必要的控制台闪烁着幽光。经历了惨烈的突围和陨石区血战，又目睹了“阎王”神兵天降般的救援和其后失去联系的担忧，所有人的精神都如同绷紧的弦。此刻暂时的安全，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嘉利舰长靠在舰长席上，闭着眼睛，额头上缠着的绷带渗出血迹，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她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之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从布加迪的牺牲，到“阎王”的降临，再到最后“方舟”号仓皇跃迁，与阎非失去联系……

战术上，他们成功了。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他们冲出了重围，暂时摆脱了追兵。阎非的绝地反击，更是创造了不可思议的战绩，极大打击了月星人的士气。

但战略上呢？他们失去了与蓝星的最后联系，失去了“阎王”这张最强的王牌，前路依旧渺茫，火星基地情况未知，月星的追杀绝不会停止。而“方舟”号本身，也伤痕累累，士气虽然因为“阎王”的出现而一度高涨，但随着阎非的失联和“魔鬼”战机严重损毁的消息在高层中小范围传开（嘉利没有隐瞒），一种新的、更深的不安和依赖心理断裂后的空虚感，正在悄然滋生。

“将阎非队长……不，是‘阎王’生还并再次重创月星舰队的消息，以最高加密等级，通过备用渠道，尝试发回蓝星。”嘉利忽然睁开眼，对通讯官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让蓝星上还在抵抗的人们知道，希望，还在。”

“是！”通讯官立刻领命。

嘉利的目光，投向舷窗外那无尽深邃的黑暗。阎非生死未卜，前路吉凶难测。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前进。将“阎王”的传说传回去，哪怕只是给蓝星残存的反抗力量带去一丝微弱的火光，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具有战略意义的事情。

只是，他们此刻还不知道，月星高层因为“阎王”再现而引发的恐慌和内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剧烈。而这场风暴，正以“梦幻天堂”为中心，悄然扩散，并将不可避免地，将许多人的命运，再次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