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水晶(2/2)
“是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把她放进去的。我把她放进水晶里,然后把水晶放在阳台上,让她看著外面。她喜欢看外面。看小鸟,看白云,看对面的老爷爷在阳台上浇花。她说,爸爸,外面的世界好漂亮。
我说,是啊,好漂亮。然后我把她放进水晶里了。她出不来了。她永远出不来了。但她还在看。一直在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对面的老爷爷,看——我。”
他抬起头,看著林渊。那两颗玻璃珠子里的光彻底暗了。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说,“最可怕的不是她出不来了。最可怕的是——她不想出来。
她喜欢水晶里面。里面没有声音,没有顏色,没有时间。只有她。和她画的那些画。
她画了好多好多画。画爸爸,画妈妈,画小花,画小草,画太阳,画月亮。她把画贴在水晶壁上,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就变成了画。小鸟是画的,白云是画的,对面的老爷爷是画的。
一切都是画的。画不会死,不会老,不会变。画永远在那里。她也永远在那里。”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用嘴笑的,是那两颗暗掉的玻璃珠子里,突然亮起了一团很小的、很暗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一样的光。
那是他的念头。一个父亲的念头。
“我也想进去。”他说,“我也想变成水晶。和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但我进不去。水晶不收我。
它只收孩子。只收那些乾净的、天真的、没有杂念的孩子。我是大人。我的念头太多了,太脏了,太乱了。水晶不收我。所以我只能在外面。站在这里。
看著她。看她永远在画里,永远在笑,永远——不长大。”
苏晚数到了五十。
黑色的液体退到了她的膝盖。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一条被衝上岸的鱼。
她的脑子里还有別人的念头在游荡,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扑棱地扇著翅膀,想飞出去。她不去管它们了。
她只是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林渊看著那个男人。
“水晶娃娃不是收容物。”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男人说,“它是——愿望。一个孩子的愿望。她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碎的玩具。她用水晶做了一个。
一个很小很小的、像拇指一样大的水晶娃娃。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亲一亲。她跟它说话,跟它唱歌,跟它讲故事。
她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们永远在一起。然后她死了。不是被谁杀死的,是自己死的。她的身体不好,从小就不好。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她活到了九岁零十一个月。差一个月就十岁了。她很开心。她说,爸爸,我快十岁了,我长大了。然后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著那个水晶娃娃。攥得很紧,很紧,我掰不开。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水晶是暖的。那个娃娃在发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从里面往外发光。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的——生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越来越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那个光从她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照在我的脸上,照在我的手上,照在我的眼睛里。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她在水晶里。很小很小的,像拇指一样大的,坐在水晶的正中央,怀里抱著她画的那些画。她在笑。笑得很好看。她叫我——爸爸。她说,爸爸,我在这里。我在水晶里。水晶不会碎,我不会死。我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