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支配剧场(1/2)
黎光举起长枪,枪尖直指白菡琪。
他已经不在乎对面站着谁了。
黎玥的眼泪,白菡琪的平静,那些陌生女人的警惕,在他眼里都成了同一出戏的道具。都是假的,都是来骗他的。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嘶吼,像困兽,像疯狗一样:
不要信,她们都在演戏,杀,杀了她们!
他嘶吼着冲上去,当他脚步踏出时,一声断喝在房间里炸开。
“南明离火,焰耀诸方!”
欧阳荦泠的声音。
黎光的脚像钉在了地上。身体不听使唤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东西压住。那威压像整片天空塌下来,碾在他肩上。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骨头缝里渗出来剧烈的烧灼感,恐惧像是血液在血管里咕嘟咕嘟沸腾一般。黎光握着长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枪杆烫得几乎握不住,掌心的皮肤发出滋滋的焦响。
他抬起头。
欧阳荦泠站在几步之外,她身上的衣物在火焰中片片剥落,像蜕去的蝉衣。纯白色的衣裙从火焰中浮现
那白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像雪,像云,像清晨第一缕穿透雾气的光。衣裙上勾勒流动的火焰纹路,在她身上流转、呼吸、跳跃。火焰在她身后翻涌,逐渐凝聚成一对巨大的火红色羽翼,每一根羽毛都由纯粹的火焰构成,轻轻扇动时洒下无数细碎的火星。
凤凰羽翼。
欧阳荦泠微微垂首,闭着眼睛,像沉睡,又像祈祷。她的脸在火焰映照下格外平静,黎光突然有些恍惚,似乎眼前的这个女人如同天地一般视万物为刍狗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的黑色,而是燃烧的金红色。瞳孔深处有火焰跳动,像两座微缩的火山。她的目光落在黎光身上,那一瞬间,黎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从皮肤到血肉,从骨骼到灵魂,没有任何东西能在那双眼睛前藏匿。
“烈焰……”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空间开始碎裂。
以欧阳荦泠为中心,空气像玻璃般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迅速蔓延,爬过墙壁,爬过地板,爬过天花板,爬过黎光脚下的每一寸地方。裂纹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冰面在春天解冻。
咔啦——!
一块碎片从黎光眼前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无数块……整个世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哗啦啦崩塌。
黎光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他往下坠,只坠了一瞬就落在实地上,紧接着他就嚎叫出声,这里的地面全变成了滚烫的岩石,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岩浆在他脚下缓缓蠕动,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他的靴底刚一接触地面就冒出一股青烟。皮革瞬间碳化,脚底传来剧烈的灼痛。他想抬脚,可抬起来又能落向哪里?四面八方都是熔岩。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栋小楼里了。
这里哪里是刚才的小屋,分明是如同炼狱一般的世界,头顶只有无边无际的赤红。天空是燃烧的云层,暗红色,边缘镶着金边,缓缓翻滚像一锅煮沸的血。地面是流淌的熔岩,暗红色的液体在岩石间蜿蜒,偶尔鼓起几个气泡,破裂时喷出灼热的气体。远处黑色的山峦起伏,山顶喷吐着火焰和浓烟。空气中充斥着硫磺味,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肺像要烧起来。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留下一层细密的盐霜。
一座巨大的熔炉。一个真正的地狱。
欧阳荦泠站在不远处的熔岩之上。那些滚烫的岩浆在她脚下自动分开,像敬畏她的存在。白色的衣裙在热浪中轻轻飘动,火红的羽翼在她身后展开,遮天蔽日。
她站在火焰的中心,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
黎光想说话,一张嘴就灌进一口灼热的空气。喉咙像被火炭烫过,肺像要烧穿。他只能拼命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手里的长枪在熔化。
那柄普通的铁制长枪,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变形。枪尖最先开始,那锋利的尖刃先是变红,然后变软,最后软化成一滴下坠的铁水,落在熔岩上发出嗤的一声,瞬间蒸腾成青烟。然后是枪身,坚硬的铁杆像蜡烛般从上往下融化,一滴滴铁水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很快凝固成不规则的金属疙瘩。最后是枪杆,在高温中自燃,火焰从一端窜到另一端,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
黎光手里空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武器,没有防护,只有一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烤干的衣服。衣服上开始冒烟,纤维在高温下变得脆弱,一碰就碎。
他想动。脚刚抬起,靴底就被熔岩烫穿。滚烫的岩浆涌进靴子里,他惨叫一声立刻放下脚,可落下去又踩进另一片熔岩里。他只能站在原地,承受着双脚传来的剧痛,承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
欧阳荦泠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体内的东西,该出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黎光耳中,穿透热浪,穿透火焰,穿透他痛苦的喘息,直接落在他脑子里。
黎光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他妈烫死了!!!!!
不,不对。
那不是他的念头,自己怎么会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是那个声音。
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说话的声音,那个让他怀疑一切的声音,那个告诉他所有人都在骗他的声音此刻正在他意识深处尖叫。那尖叫声尖锐刺耳,像金属划过玻璃,像千百只蝙蝠同时嘶鸣。
好烫好烫好烫,这个疯女人想把我们都烧死,快跑快跑你他妈这个废物快跑啊!!!
黎光想跑,可他往哪里跑?
你不能反抗吗?你他妈的是龙族血脉,你就这么没用吗?
黎光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龙族血脉还在,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血液里流淌。但那力量刚涌出来就被外界的灼热压制——火焰对金元素的克制太强,强到他根本无力反抗。
废物废物你这个废物!!
黎光忽然想笑。
原来这东西也会怕。原来它也会疼,也会恐惧,也会在死亡面前尖叫。它不是神,不是无所不能的主宰,它只是一个躲在别人脑子里苟且偷生的虫子。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火焰变成了无数重影,欧阳荦泠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水中的倒影,像梦里的幻象。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熔岩上扭曲,被热浪吹得七歪八斜。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往下坠。
从那个被火焰灼烧的躯壳里剥离出来,往更深的地方坠去。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穿过一片又一片虚无,最后落在了某个地方。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剧场里。
没有火焰,没有熔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的墙壁隐没在阴影中。唯一的光来自舞台中央
一束惨白的灯光,照亮了舞台上的景象。
舞台上空悬挂着无数傀儡。
真人大小,用透明的丝线吊着,密密麻麻从穹顶垂下来。它们随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晃动,像风干的尸体,又像是沉睡的灵魂。傀儡们穿着各色服饰,有卫队的制服,平民的粗布衣,祭司的长袍,甚至还有华丽的贵族礼服。
黎光认出了很多张脸。
那个穿卫队制服的,是他一起巡逻过的兄弟。那个穿粗布衣的,是城西卖菜的阿婆。那个穿祭司长袍的,是阿尔文副院长。那个穿贵族服饰的,是城里有名的富商。
无数张熟悉的脸,无数个他认识的人,都变成了悬挂在舞台上的傀儡。
其中一个傀儡,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傀儡就吊在舞台正上方,丝线比其他傀儡更粗更亮。它低着头,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
黎光想走近看看,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
然后那个傀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却在直勾勾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傀儡的嘴唇动了动。
“你来了。”
那是他的声音。
黎光想回答,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傀儡笑了。那笑容很诡异,明明在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等你好久了。你知道等自己是什么感觉吗?”
黎光拼命想后退,想逃离这里,但他的脚像长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分毫。
傀儡开始挣扎。那些丝线在它挣扎时绷紧,发出细微的声响。它越挣扎,丝线勒得越紧,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放我下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放我下来,我们就能合二为一。”
黎光拼命摇头。
“你不愿意?”
傀儡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可是我已经在你体内了呀。你以为那些念头是谁给你的?你以为那些怀疑是谁种下的?都是我呀。”
黎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从你老师死的那天起,我就在了。你以为是你自己想调查?是我让你去的。你以为是你自己想怀疑?是我让你怀疑的。你以为是你自己想毁掉万灵秘玉?也是我让你做的。”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傀儡的笑容更大了。
“你想想,那些念头真的是你自己的吗?你真的想杀那个公主吗?你真的想杀你妹妹吗?”
黎光愣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房间里,枪尖对准黎玥的样子。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可他还是做了。
“你看,我没说错吧。”
傀儡的声音变得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放我下来,我们合为一体,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你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都会消失。你会变得完整。”
黎光闭上眼睛。
完整?什么完整?变成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他想起黎玥的脸,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想起老师的脸,想起老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他想起瑟琳娜的脸,想起她在密室里拼命救他的样子。
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可能。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傀儡。
“你不是我。永远都不是。”
傀儡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你只是一个寄生虫,一个躲在别人脑子里苟且偷生的虫子。你以为你能取代我?做梦。”
傀儡的脸开始扭曲。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变得狰狞,变得愤怒,变得疯狂。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丝线突然收紧,把傀儡猛地拉上去,消失在舞台上方那片黑暗中。
黎光喘着粗气,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舞台中央传来。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雾气。所有丝线都汇集到雾气里。雾气缓缓蠕动,像有生命的东西。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很轻,很柔,带着一丝笑意。
“欢迎来到,支配剧场~”
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拂过黎光的意识。
然后一切都碎了。
剧场碎了,傀儡碎了,黑暗碎了。黎光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熔岩上。欧阳荦泠还在不远处看着他,火焰还在燃烧,热浪还在翻涌。
他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去。
黎光倒下之后,欧阳荦泠撤去了领域。
空间再次碎裂,无数碎片从黑暗中飞回,拼合成墙壁,拼合成地板,拼合成天花板。熔岩消失了,火焰消失了,灼热的空气被正常的呼吸取代。
黎光倒在地板上,浑身是汗,衣服上还在冒烟。他的靴子已经完全烧穿,脚底一片焦黑。
起伏的胸膛证明了他的无碍,只是他陷入了昏迷
黎玥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她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她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住了。
欧阳荦泠站在原地,身上的白色衣裙渐渐消散,火红的羽翼也收拢、熄灭。火焰褪去后,她身上已经换好了另一套衣服。
岳千池从角落里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黎光。
“怎么样?”
“体内那个东西被逼出来了。但还没完全清除,残留的丝线还在。需要时间。”
岳千池点点头,没再说话。
白菡琪靠在墙上,脸色依然苍白。她看着昏迷的黎光,又看看欧阳荦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
司夜昭白从窗边走过来,蹲在黎光身边仔细检查他的情况。
“他伤得很重。意识层面受到了很严重的冲击。需要休息。”
黎玥抬起头,看着房间里的人。
“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房间里很安静。
黎玥一直守在黎光身边,用湿布给他擦脸,给他喂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欧阳荦泠站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在想什么事,又像在回忆什么。
白菡琪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脸色还是很差。
司夜昭白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岳千池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可以暴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直到——
黎光动了动手指。
黎玥立刻低头看他。
“哥?”
黎光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他的眼神很迷茫,很空洞,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黎玥。
“黎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哥,我在。”
黎玥握紧他的手。
“你醒了。太好了。”
黎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真的是你。”
“是我。”
黎光的眼眶有点红。他慢慢把手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梦里有个剧场。很大,很黑。舞台上挂着很多傀儡,都是认识的人。卫队的兄弟,城里的居民,阿尔文副院长……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被丝线吊着。它说它就是我。”
黎玥静静听着,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它说那些念头都是它给的。怀疑,愤怒,疯狂——都是它给的。它说从老师死的那天起,它就在了。它说老师死的那天晚上,它就钻进了我脑子里。”
黎玥的手抖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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