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照片与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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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
“然后我保护了谁?”罗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戴着黑甲的手,二十年里握过多少次剑,砍过多少人,他数不清了。“我保护了谁?”
没有人回答他。
记忆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浮上来,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冲翻了一个面。
另一边,艾丹在骨柱之间腾挪。他不敢让莫迪丝把战场钉死在原地,一边跑一边把身边的骨柱、帘子、火盆往她脚下引——莫迪丝的冰再利,也怕火和障碍。她追了两根骨柱,发现艾丹绕来绕去,就是不接她的正面,冰刃劈在骨柱上,削下一层骨粉。
“你就只会跑?”莫迪丝说。
“跑也是一种打法。”艾丹说,“我拖住你,他们就赢了。”
“你以为你拖得住我?”莫迪丝的冰从脚下蔓延,追着艾丹的脚踝。艾丹一脚踩在一块被卡洛斯烤热的骨地上,冰没追上,先化了。他借那一化,绕到一根骨柱后面,又躲过一记冰刃。
“拖不住也要拖。”他说,“罗兰快想起来了。你想拦,先过我。”
他想起阿瓦隆的校门。白色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学院的徽记——一本翻开的书,一支交叉的魔杖,一只展翅的银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跨过那道门时,还是一个瘦高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根新发的魔杖,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想起毕业那天。他穿着白礼服,站在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他记得自己站得笔直,下巴扬着,像一棵刚抽条的树。他记得阿尔伯特——那时候的阿尔伯特还没有现在这么老,鬓角只白了一点点——走到他面前,把那枚银色的十字徽记别在他的衣领上。阿尔伯特低头给他别徽记的时候,说了句:“别紧张,毕业了,该高兴。”
“老师。”他听见自己年轻的声音说,“我毕业了。我可以去保护别人了。”
阿尔伯特笑了。他记得那个笑,像冬天里晒到太阳的那种暖。
然后记忆断了。
再浮起来的时候,是一片黑色的雪原。他记得自己骑着马,追着一缕黑烟,追了三天三夜。他记得那缕黑烟停在一座废弃的教堂前,教堂的门开着,门里黑得看不见底。他握着忏悔者剑走进去,然后——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记得那个声音。那声音没有脸,没有形状,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圣骑士。圣光保护不了任何人。你信不信?”
“我不信。”他记得自己说。
“那你试试。”那声音说,“你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人,谁还记得你。”
然后他走出去。雪原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回到学院——他记得自己回去了,站在校门外,看见学院里灯火通明,学生进进出出。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却像踩进了泥里,拔不出来。他低头一看——那一步,他踩进了虚空里。
“你回不去了。”那声音说,“你以为你是来保护他们的。其实你是来送我一件礼物的。你,就是那件礼物。”
他记得自己挣扎。他记得自己的圣光一点一点被黑雾吞掉,像一盏灯被水慢慢淹。他记得自己最后的念头是:我不能忘。我要是忘了,我就真的回不去了。可是后来他忘了。他把校门忘了,把毕业礼忘了,把那句“我可以去保护别人了”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叫死亡骑士,只记得自己为虚空之主而战。
他忘了自己是谁。
“我谁都没保护住。”罗兰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忘了。我把他们都忘了。我把老师忘了。我把那句话忘了。我把我自己,也忘了。”
他跪了下去。忏悔者剑插进地面的骨缝里,剑身没进去一半。他的额头抵在剑柄上,铠甲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寸一寸地碎。
“我叫罗兰。”他说,声音从地面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清楚,“我是阿瓦隆学院第二百三十七期的学生。我的导师……是阿尔伯特。”
“你记起来了。”阿尔伯特说。
“记起来了。”罗兰抬起头,头盔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记起来了,又能怎么样?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还能回去吗?”
“能。”阿尔伯特说,“阿瓦隆的大门,从来不给回来的人上锁。”
“可我……”罗兰看着自己胸口的黑色十字,“我身上还有它。它还在。它会跟着我回去,它会害了学院里的人。”
“那就把它挣开。”阿尔伯特说,“你挣得开。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毕业那天说过,你要去保护别人。现在,你有机会了。”
“他说得对。”艾丹开口了。他捂着胸口,那里被莫迪丝的冰针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法袍染成暗红色,“罗兰,你记起来的事,比你想的多。你刚才那一剑——替我把那只骷髅劈了。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的剑已经先动了。那不是虚空教你的事。那是你自己,还没忘的事。”
罗兰抬起头,看着艾丹。
“你的圣光还在。”艾丹说,“被黑雾压了二十年,它还没灭。你记起来的名字是真的,你欠的那句谢谢是真的。这些东西,虚空抹不掉。”
“俺也说一句。”悟空从卡洛斯那边抽空喊过来,“俺被压了五百年,出来的时候,连棒子都忘了怎么抡。可俺心里有个念想——回花果山。就凭这一条,俺撑过来了。你心里那个念想,比你想象的硬。你信它,它就撑你。”
罗兰跪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胸口的黑色十字在跳动,白色的圣光在它周围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盆炭火,被人重新吹着了。
“老师。”他说,“我要是挣不开呢?”
“挣不开,就慢慢挣。”阿尔伯特说,“二十年你都能扛过来,再扛一会儿,怕什么。你记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你是谁——是你欠了一句谢谢,还没还。你还完再走。”
罗兰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剑柄上,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老师。”他最后说,“我要是真的挣开了……您还认我吗?”
“认。”阿尔伯特说,“我从来没说不认你。你欠的那句谢谢,我等着。你别赖账。”
罗兰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剑柄的手,不抖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忏悔者剑从骨缝里拔出来,剑身上的两个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他胸口的白色十字,比刚才亮了一圈。黑雾还在,还在他的铠甲边缘翻滚,像退到角落里的野兽,但没有再往前扑。他抬头,看向那面裂了缝的魔镜。镜面里,阿尔伯特的脸被裂缝切成两半,但那双眼睛是完整的,看着他,像二十年前那样。
“好。”他最后说,“我试试。”
远处,卡洛斯看着这边,火焰在她眼睛里跳动。她没有说话。她看见罗兰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的白十字亮了一下——她看见那道光的时候,自己的火,也跟着跳了一下。
“罗兰。”莫迪丝的声音从冰墙后面传来,冷得像一条蛇,“你别忘了,是谁让你活下来的。没有它,你二十年前就死了。”
罗兰没有回头。
“是它让我活着。”他说,“但它没让我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莫迪丝说,“人都死了,哪来的像不像。”
“那就当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罗兰说,“爬出来,就要做回人。我欠他的,我得还。”
“你欠它的呢?”莫迪丝问,“它让你活了二十年,你就不欠它?”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欠它的,我拿命还。欠老师的,我得拿这条命,去做一件对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出手——忏悔者剑横空一斩,把一只正扑向艾丹的骷髅劈成两半。剑尖停在半空,他愣住了,像是自己也没想到剑会动。他的手在抖,剑尖在抖,胸口那道黑白交战的十字,黑的那一半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会挣开的。”他说。像说给剑听,也像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