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树欲静而冈不止(2/2)
“大奶奶过奖了。”尹明毓含笑见礼,态度从容,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多谢大奶奶盛情相邀,这十八学士果然名品,令人大开眼界。”她递上礼物,“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苏氏接过,笑着让身边嬷嬷收好,引她入座,介绍在座的几位夫人。有两位尹明毓在之前的往来中见过,彼此点头致意;另有两位是生面孔,苏氏介绍一位是户部侍郎的夫人,一位是镇远将军府的少夫人。
户部侍郎的夫人打量尹明毓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语气倒是客气:“谢夫人安好,早就听说谢夫人持家有道,今日可算见着了。”
镇远将军府的少夫人性子似乎更爽利些,笑着接口:“可不是,前儿我家小叔还从‘雅趣集’买了套文具,喜欢得紧,直夸别致。”
尹明毓一一应了,话不多,但句句得体,态度不卑不亢。她今日打扮素净,只一身湖水绿暗纹绫衫配月白裙,头发绾了简单的髻,簪着那支玉簪,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坐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夫人中间,反而显得清新脱俗,有种独特的安静气质。
赏花品茶,闲话家常。话题自然是绕着花,绕着时新衣料、首饰,偶尔也提及各家儿女。苏氏不愧是长袖善舞之人,气氛调节得极好,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会让话题过于深入敏感之处。
尹明毓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说的也是花如何好,茶如何香,或是谢策在学堂的趣事。对于之前的风波,对于铺子,对于朝堂,一概不提。有人隐晦地问起“雅趣集”生意可好,她也只笑笑说:“不过是小打小闹,聊以自娱,承蒙各位夫人小姐不嫌弃罢了。”
她的这种态度,让在座几位夫人心思各异。有人觉得她沉稳,经了事更显气度;有人觉得她谨慎,滴水不漏;也有人觉得她或许就是这般淡泊性子。
茶过两巡,点心也尝了几样。苏氏似是不经意地笑道:“说起来,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前些日子被他父亲打发去南边庄子上反省了。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行事欠妥,好在没酿成大错。父亲也是盼着他能经些事,沉稳些。”
这话,虽未点明,但在座谁不知道永昌伯府二爷就是之前构陷事件的幕后推手?苏氏此刻以长嫂身份,用这种略带无奈又包含管教意味的口吻提起,姿态放得极低,既算是间接给了谢家一个交代,也表明了长房的态度——那事是二房糊涂,我们长房是明事理的,也已经管教了。
几位夫人眼神交流,都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拈起一块荷花酥,闻言,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地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放下帕子,抬眼看向苏氏,唇角带着清淡的笑意:“大奶奶说得是。年轻人嘛,总要多历练才能明事理。府上伯爷和您费心了。”
她没有接“反省”的话茬,也没有追问“欠妥”的具体所指,只是顺着苏氏“年轻人需要历练”的话头,轻轻一句“费心了”,既像是接受了对方释放的善意,又仿佛只是在客气地回应对方关于管教弟弟的感慨。至于前事,依旧不提。
苏氏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谢夫人能理解便好。”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之后的赏花便更加纯粹起来。尹明毓认真看了几盆开得极好的山茶,问了花匠几个养护的问题,得了答案,还真心实意地赞了几句。她那副专注于花本身的样子,让原本还有些许微妙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赏花宴结束时,苏氏亲自将尹明毓送到二门,言辞间颇为亲热:“今日与谢夫人相谈甚欢,日后若得了空,定要常来坐坐。”
“大奶奶客气了,今日叨扰了。”尹明毓含笑辞别。
回程的马车上,兰时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夫人,今日……倒是比想象中顺利。”
尹明毓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人家给足了面子,我们接着便是。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各人的事。”今日一行,她看到了永昌伯府长房的退让和试图修复关系的意愿,也感受到了其他府邸夫人或好奇或观望的态度。这就够了。她不需要对方的道歉或臣服,只需要一个相对平静、不必再被当作靶子的外部环境。而苏氏今日的举动,至少表明短期内,这个环境是可以期待的。
“那……咱们和永昌伯府,这算是……和解了?”兰时小心地问。
尹明毓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淡淡道:“面上过得去罢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过,面上能过得去,总比整日剑拔弩张要好。”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斗倒谁,而是无人打扰的清净。如今对方先退了这一步,她乐得维持这表面的平和。
至于这平和底下是否暗流依旧,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眼下,她可以继续回去剥她的莲蓬,看她的闲书,教谢策认字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但若树根扎得稳,枝叶足够柔韧,那么风来时,随风轻摆便是,何必硬抗,徒耗气力?这便是她尹明毓的处世之道。
马车平稳地驶向谢府,将永昌伯府的茶香花影,渐渐抛在了身后。一场看似平常的赏花宴,于无声处,悄然划下了一道新的界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