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风雪送督师(2/2)
“择机一战……”孙传庭将信纸缓缓折起,嘴角的苦涩几乎难以抑制。陈新甲是崇祯宠臣,他的意思,往往就是皇帝的意思。这“择机”二字,看似给了自主权,实则是将“必须出战”的责任巧妙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胜了,是皇帝调度有方、督师奋勇;
败了,是督师择机不当、指挥失宜。
“许参军,你如何看?”孙传庭将密信递给许鼎臣。
许鼎臣仔细看罢,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督师,下官以为,此战……恐难避免。然,如何战,战至何种程度,却需斟酌。”
“哦?细说。”
“若避而不战,朝廷必疑督师畏敌怯战,轻则申饬,重则夺职下狱。若战而败,罪责更重。故此战非但要打,还必须‘胜’。”
许鼎臣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这个‘胜’,却不能太大。”
“胜而不能太大?”孙传庭微微蹙眉。
“督师请想,若我军果真重创李闯,朝廷会作何想?必以为闯贼可一击而破,届时定会严令督师乘胜追击,甚至可能分兵他用,或催促直捣黄龙……我军孤悬敌后,粮饷不继,顿成强弩之末,危矣。”
孙传庭沉默了。许鼎臣是文人,却对朝局人心看得透彻。朝廷现在要的不是真正的战略胜利,而是一个能够交代的“捷报”,一颗安抚恐慌的定心丸。如果真的取得大胜,反而会引发崇祯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更急躁的催逼,将他和他这支军队更快地推向深渊。
“你说得在理。”孙传庭叹了口气,“然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胜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岂是想小胜便能小胜的?更何况……”
他望向车窗外苍茫的平原,一种不祥的直觉萦绕心头:“我总觉着,李自成那边,也在等我们。”
两个多月了,他三万人的队伍,虽不算庞大,但也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李自成百万之众,耳目遍布中原,岂能不知他的动向?
然而一路东来,除了小股游骑骚扰,竟未遭遇顺军主力任何像样的阻击。这太不正常了。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张开,耐心地等待他这条鱼游进最深处。
正思虑间,前方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行军队伍沉闷的节奏。数骑斥候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蹄溅起泥雪,当先一人脸色因寒冷和惊恐而显得青白,几乎是滚鞍下马,冲到孙传庭车驾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报——督师!西北方向,距此不足二十里,发现顺军大队人马!”
孙传庭精神一振,瞳孔微缩:“多少人马?主将是谁?”
“黑压压一片,估摸不少于五万!帅旗是‘李’字,看旗号与阵势,像是贼酋李自成的侄子,李过!”
李过!孙传庭心中一沉。此人虽是李自成侄辈,却骁勇善战,在顺军中素有威名,绝非易与之辈。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再探!查明其具体布阵、后续有无援军!”
“得令!”斥候翻身上马,再次疾驰而去。
孙传庭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对车旁的亲兵下令:“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前军变后军,火铳营前置,长枪盾牌护住两翼,骑兵于阵后待命!李副将,速去安排!”
“遵命!”李栖凤大声应诺,策马奔向队伍前方,大声呼喝传令。原本蜿蜒行军的队伍立刻骚动起来,军官的呵斥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孙传庭走下马车,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寒风吹得他的貂裘呼呼作响,他极目向西北望去,地平线上,已然可见一道扬起的、浑浊的烟尘,正缓缓向这边移动,如同蛰伏巨兽苏醒时扬起的尘埃。
大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距离郏县西北约三十里的一处背风坡地后,顺军大营悄然矗立。营盘扎得颇有章法,旌旗在风中招展,虽然不少旗帜略显破旧,但一股彪悍之气扑面而来。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李过一身锁子甲,外罩箭衣,坐在主位,眉宇间已有沧桑和杀伐之气。下手坐着几位顺军将领,皆气息精悍。而坐在李过左侧上首的,却是一位身着青色文士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李自成麾下重要谋士,顾君恩。
“顾先生,”李过指着铺在粗糙木案上的简易地图,眉头微皱,“探马来报,孙传庭已至郏县,距此不过二十里。咱们这儿有五万弟兄,他只有三万,还是疲敝之师,优势在我。叔父既然要咱们在此拦住他,为何不直接调集兵力,将其围歼于此?反而要……”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理解顾君恩之前提出的策略,“反而要‘小败一场’?”
帐中几位将领也面露疑惑,看向顾君恩。
顾君恩不慌不忙,捻着胡须,微笑道:“李将军稍安毋躁。在下且问将军,若我军在此,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孙传庭这三万陕军一举全歼,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会作何反应?”
李过想了想,道:“那崇祯老儿必定又惊又怒,说不定会吓得从龙椅上跌下来。然后……定会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四处调兵遣将,更加疯狂地围剿咱们。”
“将军所言极是。”顾君恩点点头,“而且,崇祯会调哪些兵马来?湖广的左良玉,北直隶的残余官军,还有宣府、大同的边军……虽说这些兵马如今大多听调不听宣,各有算盘,但若崇祯以皇命和重赏相逼,总能凑出一些。到时候,我军虽不惧,但四面受敌,应付起来也颇费手脚,会耽误闯王依依北望的大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郏县的位置:“但若咱们只是‘小败’一场呢?让孙传庭打个胜仗,斩获些首级,缴获些破烂辎重,让他能写一份漂漂亮亮的捷报送去北京。崇祯看到这份捷报,又会怎么想?”
李过眼睛转了转,试探道:“会觉得果然孙传庭能打,闯王并非不可战胜?然后……催促孙传庭继续进兵?”
“不止如此。”顾君恩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仿佛已洞察千里之外紫禁城中的那个焦躁帝王,“崇祯此人,性急多疑,好大喜功。他见孙传庭小胜,必以为我军不过如此,孙传庭足以制之。届时,他绝不会满足于小胜,定会严令孙传庭乘胜追击,寻找我军主力决战,以求‘一举荡平’。而孙传庭……”
顾君恩的手指从郏县缓缓向东移动,划过襄城、叶县一带:“孙传庭此人,才具肯定是有的,也知兵事。但他有两个致命弱点:其一,忠心。他对崇祯愚忠,君命难违,即便知道是陷阱,在崇祯严旨催逼下,也多半会硬着头皮往里跳。其二,他刚出诏狱不久,急于自保,也容易冒进。只要咱们败得‘像样’,给他足够的‘甜头’,不怕他不追。”
啧啧,九曲十八弯啊!读书人果然都一套一套的,李过和帐中诸将听得渐渐入神。
“此地,”顾君恩的手指在地图上郏县、襄城一带画了一个圈,“往东,襄城、叶县,往南,舞阳、泌阳,皆是平原旷野,无险可守。咱们在此伴败,将孙传庭诱至此处,届时,闯王布置的主力大军从四面合围……”
他双手做出一个合拢的手势,声音转冷,“孙传庭这三万陕军,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如此,既歼灭了明朝在中原最后一支有组织的野战兵力,又可让崇祯彻底绝望。闯王曾言,如今的大明‘传庭死,大明亡’,此战若成,则大明亡期不远矣!”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和兴奋的议论。李过也恍然大悟,拍案道:“原来如此!先生妙计!小败是饵,是为了钓大鱼!全歼孙传庭,震动天下!”
“正是此理。”顾君恩颔首,“不过,要让孙传庭上当,这‘败’也得败得巧妙。不能太假,让他起疑;也不能太真,折损咱们太多弟兄。”
李过精神一振:“先生只管吩咐,该如何行事?”
顾君恩早已成竹在胸:“第一,请李将军亲自率军迎战,但只派前军一万人冲锋,主力按兵不动,以为后援。这一万人,可选些新附不久、未经大战的流民为主,装备不妨差些。”
“第二,冲锋要做出气势,但要正好撞在孙传庭的火器阵上。我闻孙传庭在陕西练有两千火铳兵,仿戚继光‘三段击’之法。咱们正好借此机会,试试其威力,也让他以为我军是被火器所挫。”
“第三,败退之时,要显得仓皇,可丢弃部分辎重车辆,旗帜鼓角也可遗弃一些。但切记,只丢些破车烂箱、陈旧衣物,真正的粮草军械,一样不能丢。要让孙传庭觉得咱们是猝不及防败退,却又没伤及根本。”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此战之关键,在于伤亡。咱们须让孙传庭‘斩获’千余级,足够他报功即可。具体做法:可用部分死囚、降兵穿上我军衣甲,混于阵中,真死假死,各半即可。再令部分冲锋的弟兄,中铳后即倒地装死,待我军佯退、明军打扫战场时,再伺机撤回。如此,既能示敌以弱,又不会真正大伤元气。”
李过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思虑周详,末将佩服!就这么办!”
顾君恩却再次摇头:“李将军,仅此还不够。咱们还得给孙传庭留一个‘破绽’,一个让他觉得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破绽’。”
“破绽?”
“败退的方向。”顾君恩的手指坚定地点在地图上的“襄城”二字,“咱们往襄城方向退。襄城地处平原,四通八达,看似易于骑兵驰骋,利于我军溃败后孙传庭追击。但实际上……闯王已在襄城四周,秘密调集了刘宗敏、刘芳亮等部十余万精锐,设下天罗地网。孙传庭若贪功追来,便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吐出四个字:“此乃——请君入瓮之计。”
计划就此定下。李过立刻着手安排,挑选了一万以新附流民为主的“冲锋队”,配发了些老旧兵器,又悄悄准备了两千死囚和降兵。顾君恩则亲自修书,将详细计划飞马报与正在统筹全局的李自成知晓,并请襄城方向的伏兵做好万全准备。
信使带着密信离开后,大帐内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顾君恩独坐案前,望着跳动的火焰,脸上并无太多计谋得逞的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
此计虽妙,足以置孙传庭于死地,为闯王大业除去心腹大患。然而……终究是要用上千条人命,哪怕是死囚和流民作为诱饵,要欺骗一个如孙传庭这般还算正直、颇有能力的对手,要利用崇祯那狭隘猜忌的帝王心性……谋士之道,在于算计,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可算得太尽,未免有些阴损......
“唉……”顾君恩心中轻轻一叹,旋即又坚定了念头,“乱世争雄,非生即死。孙督师,各为其主,莫怪顾某手段狠辣。要怪,就怪你生不逢时,跟了崇祯那样刻薄寡恩、自毁长城的主君吧。”
帐外,北风依旧在旷野上呼啸盘旋,卷起积雪和沙土,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又似战鼓在远方隐隐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