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庙堂催战急(2/2)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再那么僵硬。看到“阵斩流寇千余级”、“我军伤亡不过三百”、“缴获辎重车辆五十”这些字眼时,他那苍白的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黯淡的眼眸里也重新燃起了光芒。
“好!好!好个孙传庭!”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手边的一盏温茶,茶水泼湿了奏章一角,他也毫不在意。
他用力拍了一下御案,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郏县大捷!斩首千余,自损微乎其微!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孙传庭是忠勇可用的!是能打的!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王承恩见状,一直悬着的心也略微放下,脸上堆起笑容,连忙躬身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孙总督此捷,实乃是自开封被围以来,官军在中原取得的第一场像样胜仗啊!足以振奋朝野低迷之气,震慑流寇猖獗之势!”
“正是!王伴伴,你说得对!”崇祯兴奋地在御案前踱起步来,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郁、惶恐、愤怒,似乎都随着这份捷报的到来而被冲淡了许多。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孙传庭以三万新募之师,能破贼五万(奏报中提及敌军约五万),可见闯贼虽众,实乃乌合!孙传庭不愧为朕之干臣,可谓是‘大明一柱’!”
他越说越兴奋,走到悬挂着巨幅坤舆图的墙壁前,手指急切地点在“郏县”的位置,然后向东划去:“传旨!孙传庭忠勇可嘉,力战克敌,着即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三万两,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以示褒奖!”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另,命其乘此大胜之威,火速整顿兵马,继续向东进击,寻贼主力决战,务期早日解开封之围,肃清中原流寇!”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心地提醒道:“皇爷,开封那边……最新塘报是一月前,城中断粮已久,恐……恐已难以支撑。孙督师奏报中也提及,贼主力未现,我军疲惫……”
“诶!”崇祯一挥手,打断了王承恩的话,此刻的他,完全沉浸在大捷带来的虚幻振奋之中,“开封乃中原重镇,关乎国本,岂能轻言放弃?孙传庭既能以少胜多,可见其用兵之能!他奏报中说疲惫、粮秣维艰,乃是武将常有的畏难推诿之词!如今正宜一鼓作气!王伴伴,你即刻拟旨,不仅要催促进兵,还要给孙传庭增调兵马!”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手指急促地点着保定、真定、宣府、大同等地:“传朕旨意:着保定总兵刘超,速调精兵两万;真定总兵徐标,调兵两万;再令宣大总督,从宣府、大同边军中,抽调精锐骑兵一万,步卒两万……凑足十万大军,火速开赴河南,归孙传庭节制调度!朕要他集十万精锐,三个月内,不仅要解开封之围,更要寻机歼灭李闯主力,一举荡平中原匪患!”
这番话说得气势磅礴,仿佛十万大军唾手可得,歼灭百万流寇亦如探囊取物。王承恩心中却是暗暗叫苦,冷汗几乎要浸湿内衣。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他比谁都清楚朝廷现在的实际情况。
保定总兵刘超?此人跋扈已久,麾下兵马视若私产,朝廷欠饷已逾半年,几次调令都推三阻四,如何肯轻易交出两万“精兵”?
真定总兵徐标,倒是相对听话些,但真定府本身也面临着小股流寇和饥民的骚扰,他敢把主力调走吗?
至于宣府、大同的边军,那是防御辽东满洲铁骑的第一线,如今虽然满洲暂时没有大举入寇,但虎视眈眈,一旦边防空虚,后果不堪设想!兵部和内阁是绝不会同意如此调动的!
更何况,就算这些将领愿意听调,这十万大军的粮饷、器械、开拔银从何而来?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太仓老鼠都要饿死了,内帑……皇帝的内帑也是捂得紧紧的,轻易不肯拿出,貌似也没剩多少老底可拿了。
“皇爷……”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硬着头皮劝道,“皇爷息怒,暂息雷霆之念。孙督师新胜,士气可用,此乃吉兆。然调动保定、真定乃至宣大边军,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是否先召兵部陈尚书、内阁诸位老先生商议……”
“商议?还商议什么!”崇祯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质疑后的愠怒和不耐烦,“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国难当头,正是他们效命之时!难道都要学左良玉,坐拥重兵,观望不前吗?朕意已决,速去拟旨!”
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王承恩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他心中长叹一声,只能磕头应道:“奴婢……遵旨。”
然后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旁的小书案前,开始斟酌词句拟写圣旨。他知道,这几道旨意发出去,多半会成为一纸空文,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麻烦,但他别无选择。
旨意很快拟好,用印,由司礼监发出。看着太监捧着圣旨匆匆离去的身影,崇祯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甚至难得地有了胃口,吩咐御膳房传膳。
用膳时,他还在对王承恩畅想着:“孙传庭得了援兵,粮饷朕再让户部设法筹措一些,必能一举成功!待他收复开封,剿灭李闯,便可挥师南下,平定张献忠,再北上巩固边防,抵御东虏……大明中兴,或许……或许真的有望!”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虚幻的希望之火。
王承恩只能在一旁陪着小心,说着吉利话,心里却充满了悲哀与无奈。皇上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以至于这份小小的捷报,被他无限放大,当成了逆转乾坤的契机。可他看不到,或者说拒绝去看,支撑这场“大捷”的背后,是多么脆弱的现实和潜藏的致命危机。
“皇上,”王承恩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崇祯情绪稍缓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若是……若是孙督师收到旨意后,仍以兵疲粮乏为由,请求暂缓进兵,先巩固郏县,以待后援呢?”
崇祯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了,脸上的那一丝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放下筷子,冷冷地看了王承恩一眼,那目光让久经世故的老太监也忍不住心中一寒。
“若孙传庭还敢推三阻四,逡巡不前……”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那就是畏敌如虎,辜负朕恩!朕给他加官进爵,给他调兵增饷,他若还不知奋勇,就是心存二志!届时,朕便夺他的职,削他的爵,以儆效尤!”
王承恩吓得连忙低头,不敢再发一言。他听出来了,皇帝这话并非完全的气话。在崇祯心中,对统兵大将的猜忌从未真正消除过。
孙传庭的“郏县大捷”,暂时赢得了信任和褒奖,但这种信任是极其脆弱的,一旦孙传庭表现出任何“不积极”,立刻就会转化为更深的猜疑和愤怒。
残酷的现实,很快就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了崇祯那刚刚燃起的、虚妄的希望之火上。
腊月二十五日,保定总兵刘超的回复送到了。奏疏写得极为“恭顺”,先是大表忠心,陈述困难:“臣刘超谨奏:臣世受国恩,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然臣部将士,自去岁至今,欠饷已逾六月,冬衣未备,饥寒交迫,怨声载道。若此时强行开拔,远离驻地,臣恐……恐激起士卒哗变,酿成不忍言之祸事。伏乞皇上体恤下情,暂缓调遣,待饷银部分拨付,军心稍安,臣必星夜率部赴豫,以效犬马……”
紧接着,真定总兵徐标的奏疏也到了,理由同样“充分”:“臣徐标顿首:真定地处要冲,近日有流寇刘希尧、藁养成等股,屡犯州县,虽未成大患,然贼踪飘忽,防不胜防。臣若率主力离防赴豫,恐真定空虚,贼乘隙而入,震动畿辅,臣万死难赎其罪。恳请皇上允臣先剿灭境内流寇,稳固根本,再行听调……”
宣府、大同方面的回复更是直接,几乎带着边军特有的倨傲与对中枢掣肘的不满:“宣大总督谨奏:辽东建虏,虽暂无大举,然哨骑频出,动向诡谲。宣大防线,关乎京师安危,重于泰山。边军精锐,不可轻动。若抽调主力南下,致防线有失,奴骑长驱直入,则京师危矣,宗庙社稷危矣!臣等不敢奉此乱命,伏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他策平贼……”
一道道奏疏,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崇祯脸上。他这才从那种虚幻的亢奋中清醒过来,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将他重新拉回绝望的深渊。
他这才痛彻地认识到:他这个大明天子,九五之尊,在天下分崩、武将坐大的今天,竟然真的调不动几支像样的兵马了!所谓的皇权、诏令,在那些手握重兵、各有算盘的总兵、督抚面前,已经大打折扣。大明的财政,早已崩溃,连最基本的军饷都发不出,拿什么驱使将士卖命?大明的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他这个皇帝,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却仿佛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孤立无援,屁股下的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朕白养了你们……”崇祯颓然跌坐回冰冷的龙椅中,双手捂住脸庞,肩膀微微抖动,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希望,那刚刚升起、让他短暂温暖的希望,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灭,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巨大的失落、愤怒、羞耻,还有更深重的恐惧,一齐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击垮......
王承恩战战兢兢的跪在御案前,看着皇帝如此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老泪纵横:“皇上保重龙体啊……万万保重龙体……孙总督那边,虽然没有援军,但毕竟有郏县之胜,或许……或许能凭借自身,独力支撑一阵,稳住阵脚……”
“独力支撑?”崇祯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疲惫与绝望的眼睛,他苦笑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万人,对百万流寇?王承恩,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孙传庭……他怕是自身难保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眼角甚至出现了些许鳄鱼的眼泪......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这一刻,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那不是炭火不足带来的身体上的冷,而是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对江山倾覆、对众叛亲离、对无力回天的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但奇怪的是,脖颈间又传来了每次到煤山上,看那棵歪脖子时酥酥麻麻的那种感觉.....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皇帝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不知过了多久,崇祯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麻木,仿佛刚才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传旨……”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锈蚀的金属摩擦,“给孙传庭……发一道廷寄。就说……朕知他艰难,援兵一时难至。命他……酌情行事吧。若审时度势,事不可为……可……可退守潼关。务必保全兵力,以图后举。”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酌情行事”,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予孙传庭的,也是最大限度的“自主权”了。虽然他内心依然渴望胜利,渴望孙传庭能创造奇迹,但他也终于开始面对现实——逼得太紧,可能真的会把孙传庭和那三万陕军彻底逼上绝路。这迟来的、有限的“体谅”,在如今这局面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王承恩含泪应下,重新拟旨。这一次,圣旨中没有了“速战速决”,没有了“不惜代价”,也没有了“限期破贼”。只有“酌情”和“退守”。
崇祯皇帝,在现实的接连打击下,终于暂时的、被迫的低下了他高傲而固执的头颅,认清了这令人绝望的现状。
新的旨意,再次以加急方式送出紫禁城,奔往河南。然而,从北京到郏县,千里之遥,道路难行,这第二道旨意,还能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送到孙传庭手中吗?即便送到了,面对已经张开大网、步步紧逼的李自成,孙传庭又还有多少“酌情”的余地呢?
新年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远方敲响,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开始——崇祯十五年即将来临。
然而,对于孙传庭和整个大明王朝来说,这一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是希望还是绝望?是光明还是黑暗?
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一场巨大的风暴似乎正悄然在地平线以下酝酿、积聚着它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