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京营之朽木(2/2)
明初,为训练军士卫戍京师,在南京置大小二场,分训四十八卫,属元帅府,后改编为五军营,分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隶都督府。
其建制讲究“一军有变,四军足制”、“彼此相形,争先策鼓”、“分数化一,行伍不乱”,是朱元璋这位马上皇帝汲取历代经验、精心设计的核心武力。
成祖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京营规模与建制进一步扩大和完善。他将原京营扩充为七十二卫,并逐渐确立了着名的“三大营”体制:五军营(步骑混合主力)、三千营(初由三千边外降丁骑兵组成,后扩充,负责皇帝仪仗、巡哨及精锐骑兵)、神机营(专习火器,是当时东亚乃至世界最早成建制、大规模装备火器的部队)。
三大营分工明确:五军营操练营阵,三千营操练巡哨,神机营操练火器。
永乐、宣德年间,成祖六征蒙古,宣宗平定汉王朱高煦之乱,乃至后来的征安南、讨麓川,京营都是绝对主力,展现过赫赫军威。
此外,还有锦衣卫、十二卫亲军等天子侍卫,以及御马监辖下的武骧、腾骧四卫(“四卫军”),共同构成了庞大而精锐的京军体系。
最盛时,京营总兵力达七十余万,是名副其实的帝国柱石。
然而,制度的完善抵不过时间的侵蚀与人心的腐败。英宗正统年间,太监王振专权,肆意干预京营事务,为逞私欲,怂恿年轻气盛的英宗皇帝率五十万京营精锐御驾亲征瓦剌,终酿成“土木堡之变”。
此一战,京师劲甲精骑几乎损失殆尽,大明国运由此转折。虽然后来于谦在危难中重整旗鼓,拣选精锐组建“十团营”,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京营的元气与制度已然受损。
此后百余年,京营制度在“三大营”与“团营”之间反复变更,嘉靖年间一度恢复三大营旧制(改三千营为神枢营),但其腐败衰落的趋势已不可逆转。军官世袭罔替,视军职为私产,吃空饷、占役士兵(让士兵为自己私人劳作)成为常态。
更重要的是士兵来源混乱,多是勋贵、太监、文官安插进来的关系户或老弱病残,只为领一份钱粮。训练废弛,装备老旧,火器锈蚀,马匹羸弱。
所谓“京营”,早已从猛虎蜕变成了一只虚胖无力、寄生在帝国躯体上的巨大蛀虫。
到了崇祯朝,情况更是恶化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名义上,京营仍有十万之众的编制。但实际呢?经过层层吃空饷、占役、虚报,真正能在册、且勉强能拿起武器站队的,不足两万人!
这两万人中,又有多少是花银子、走门路进来混日子的纨绔子弟、市井无赖?多少是年迈体弱、只等退役的老兵油子?
其装备,多是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的旧货,刀枪锈蚀,甲胄不全,火器更是危险品,时常炸膛。
训练?早已形同虚设,校场荒草丛生,军官只知克扣粮饷,士兵只知聚赌酗酒。这样的军队,莫说去讨伐李健那三十万虎狼新军,就是拉出去剿灭一股稍具规模的流寇,恐怕都会一触即溃,甚至临阵倒戈!
用这样的京营去“踏平西安”?那已不是以卵击石,而是驱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徒增笑柄,更会瞬间掏空京师本就脆弱的防务,让崇祯皇帝连最后一点装点门面的“亲军”都荡然无存。
这个残酷的现实,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稍知兵事的官员心头,也压在龙椅上那位愤怒而绝望的皇帝心头。只是崇祯或许还不愿,或不敢完全直面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年轻给事中垂着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听到的一则民间讥讽:
当年保卫这个汉人最后江山、抵抗满洲铁骑最力、死战不退的,不是拿着最高军饷的京城禁卫军,而是广西十万大山里那些连汉话都说不利索、被视为“蛮夷”、需自带干粮的“狼兵”,以及四川石柱那些同样被视为土司兵、装备简陋的“白杆兵”!
最精锐的京营少爷兵,在满洲兵临城下时一触即溃,甚至争先恐后地投降,而远道而来、被朝廷百般猜忌和苛待的“狼兵”、“白杆兵”,却在浑河岸边,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与数倍于己的满洲精锐死战到底,几乎全军覆没!
这何其讽刺?这背后的根源,不正是京营乃至整个明朝军事体制的彻底腐朽,以及朝廷对真正能战之兵的刻薄与辜负吗?
如今,面对西北崛起的李健,朝廷难道还想重复这种悲剧?指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京营去创造奇迹?还是指望那些同样各有算盘、对朝廷早已离心离德的边镇军头?
沉默。令人窒息的、长达一盏茶时间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崇祯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遭遇冰冷现实后的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代表着大明最高官僚体系的头顶,仿佛想用目光从中烧出几个忠臣良将来。
然而,没有。一个都没有。
“说话啊!”他再次拍案,案上堆积的奏章被震得跳起,又哗啦啦散落一片,“平日里的奏章呢?弹劾这个,攻讦那个,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现在国贼当前,需要你们出谋划策,需要你们为国分忧了,都哑巴了?!都成了庙里的泥菩萨了?!”
依旧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首辅陈演,这位被推上高位却毫无担当的“好好先生”,此刻恨不能将头埋进地砖里。
六部堂官、衮衮诸公们个个面色如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魂早已离体。
许久,首辅陈演终于无法再装聋作哑,他准备给朱由检来一招声东击西……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用几乎微不可闻、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颤巍巍地开口:“皇上……息怒……龙体为重。眼下……闯贼李自成势大,中原糜烂,百姓倒悬,此乃心腹大患,亟需……亟需朝廷全力应对。若此时再……再兴大兵于西北,讨伐李健,恐……恐两面受敌,力有不逮,反伤……反伤国本啊……”
他的话断断续续,毫无底气,每一个字都透着心虚和恐惧。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看着他另立朝廷,收买人心,裂土称王?!朕的天子威严何在?朝廷的法度纲常何在?!”崇祯的声音已经嘶哑,但其中的怒火与不甘,依然炽烈。
“可……可陕甘宁三地,军民实已尽附李健,三十万精兵,火器犀利……朝廷……朝廷哪还有可调之兵?哪还有足用之饷啊?”陈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也不愿面对,但确凿无疑的残酷事实。
兵!饷!
这两个字,像两把最锋利的锥子,彻底刺穿了崇祯皇帝最后的暴怒屏障,将冰冷刺骨的现实无情地展露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力量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
是啊,兵从何来?饷从何出?
辽东的关宁军,每年耗费朝廷数百万两银子,却连维持防线都日益艰难,谈何入关远征?中原的各路兵马,自身难保,且听调不听宣。至于京营……
那只是一个写在纸面上、用以安慰自己、糊弄天下的虚假数字罢了。而国库……
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空空如也,太仓老鼠饿死并非笑谈。加征的剿饷、练饷,除了逼反更多百姓,肥了贪官污吏的私囊,又何曾真正足额充入军前?
朝廷如今连京城官员的俸禄都时常拖欠,打着“胡椒苏木折俸”之类的白条,军队的欠饷更是常态,士卒怨声载道,逃亡日众……
他忽然想起,贴身太监王承恩早些时候,似乎曾小心翼翼地提过一句:李健在上个月,还通过民间渠道,向正在遭受战乱和饥荒的河南灾区,输送了十万石赈济粮,沿途百姓无不感念……
“收买人心!邀买名声!”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声音干涩,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虚弱与无奈。
是啊,李健在收买人心。可朝廷呢?朝廷在干什么?除了加派、催征、呵斥、问罪,除了在不断的失败中寻找替罪羊,除了在越来越狭小的圈子里猜忌和倾轧,朝廷又为天下百姓,为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忠臣良将,做过什么实实在在的好事?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敢深入细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如果……如果李健在陕西做的那些“悖逆”之事,真的让百姓安居乐业了,真的让府库充盈了,真的练出了强兵……
那么,他崇祯皇帝这十五年来,宵衣旰食,节衣缩食,励精图治,又换来了什么?是越来越庞大的流寇队伍?是越来越空虚的国库?是越来越不听调遣的武将?是越来越离心离德的士绅百姓?还是这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倾覆的江山?
“退朝。”
最终,从龙椅上传来的是这两个轻飘飘的、却仿佛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字。
官员们如蒙大赦,甚至来不及仔细品味皇帝语气中那深重的疲惫与绝望,便忙不迭地叩首,然后以尽可能平稳、实则内心仓皇的步伐,鱼贯退出乾清宫。
他们走得很快,仿佛身后不是庄严的庙堂,而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那绝望的岩浆吞噬的危险。
大殿,迅速空旷下来。只剩下鎏金炭盆里红罗炭燃烧时发出的、单调而微弱的噼啪声,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久久不散的、混合着愤怒、恐惧与彻底无力的冰冷气息。
还有地上,那些和田美玉的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天子一怒的代价,以及这“一怒”背后,是何等的苍白与脆弱。
崇祯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样瘫坐在宽大的龙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殿下那片空荡荡的金砖地,望着那些散落的奏章和碎玉。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挪上前,想收拾一下,却被皇帝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大伴,”崇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你说,朕登基这十五年……到底……到底哪里做错了?”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皇上……皇上乃千古圣君,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何错之有?皆是……皆是臣子无能,天灾频仍,流寇狡黠……”
“天灾……流寇……臣子无能……”崇祯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是啊,都是别人的错。朕……朕是圣君,朕没有错。诸臣误朕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丹陛。
王承恩连忙起身,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崇祯走到那堆碎玉旁,缓缓蹲下身,捡起其中较大的一块碎片。
温润的玉质触手生凉,断裂的茬口却有些扎手。他摩挲着那片碎玉,眼神涣散。
“这是万历爷当年赏赐给朕的父皇的……朕的父皇又给了朕……”
他低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碎了……就这么碎了……”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却不敢再出声。
“传旨吧。”良久,崇祯站起身,背对着王承恩,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空洞。
“陕西巡抚郑崇俭,坐视逆贼坐大,毫无作为,着即革职,下狱,交三法司严审定罪。”
王承恩一愣,下意识地问:“那……那李健……”
崇祯沉默了更久,久到王承恩以为皇帝不会再回答。终于,那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西北……所有军政事务……暂由总兵李健……署理。待中原流寇平定之后……再行……议处。”
说完这句话,崇祯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看王承恩,也不再看这满殿的狼藉与冰冷,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向殿后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被宫灯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孤独,那么佝偻,那么……苍老。
王承恩跪在原地,看着皇帝消失在帷幕后的身影,又看看手中还没来得及写下的口谕。
最终,两行浑浊的老泪,沿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这,就是大明天子,在现实如山般的重压下,所能做出的,唯一可能也是最后的……“决断”。
妥协。默认。或者说,无可奈何的承认。
乾清宫外,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很快,便覆盖了官员们离去时留下的杂乱脚印,也仿佛要覆盖住这座宫殿里刚刚发生的一切挣扎、愤怒与无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