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惊涛醒梦(2/2)
“双屿港一年的贸易额是多少?史无明载,单单是葡萄牙人征收的关税,每年就有白银百万两以上。”
“一百万两。”黄宗羲喃喃重复这个数字,面色苍白。
“一百万两。”李健说,“那一年,大明的岁入大约是四百万两。一个小小的双屿港,关税收入相当于朝廷财政的四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低沉,“这些钱,一分都没有进入大明国库。它被葡萄牙人赚走了,被走私海商赚走了,被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分肥了。大明朝廷,除了偶尔抓到几个倒霉的走私犯斩首示众,一无所获。”
他接着说:
“双屿港是怎么覆灭的?”
“不是因为朝廷英明,不是因为海防强大,而是因为一个姓谢的海商赖账不还。”
“浙江余姚谢氏,世代经营海上走私贸易,积欠葡萄牙人货款累计百万两。葡萄牙人催讨无果,一怒之下派人上岸,灭了谢氏满门。”
“灭门血案惊动朝廷,朝廷这才知道,离宁波海岸不过一日航程的地方,竟然有一个葡萄牙人统治的‘国中之国’。”
李健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于是朝廷派右副都御史朱纨前往浙江,提督闽浙海防军务。朱纨是个能臣,他封锁消息,从福建调来水师,从浙西调来陆兵,突然对双屿港发起总攻。”
“明军胜了。盘踞双屿二十余年的葡萄牙人被逐,走私海商或被擒杀,或逃逸海外。朱纨下令:将双屿港用石头填塞,港口彻底废弃。”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
“朱纨是个清官。他在任上严惩走私,整顿海防,追缴赃款,得罪了无数靠走私吃饭的地方势力、豪商大族。他被弹劾‘擅杀’——那些在双屿港被明军击毙的葡萄牙人、日本浪人、中国海商,在弹劾奏章里变成了‘无辜商民’。朝廷派员查办,朱纨自知百口莫辩,服毒自尽。”
“他死前写下绝命诗,其中有两句:‘乘桴浮海知何处,独上危楼听暮笳。’”
“一个为朝廷收复失地、严惩外寇的能臣,死后被革去一切恤典,妻儿流离失所。而双屿港被填平之后,走私贸易并未根绝,只是从浙江转移到了福建,从葡萄牙人换成了倭寇、荷兰人、海贼王郑芝龙。”
“我们赢了战役,输了战争。”
海贼王?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顾炎武的胡须在颤抖。他读遍史书,自诩通晓古今治乱兴衰,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身的恐惧——对自己民族为何一次次浪费胜利、一次次自毁长城的困惑与悲哀。
卢象升的声音低沉而艰难:“总兵,您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打败入侵者,却从未真正战胜过他们?”
李健摇了摇头:“不,我们战胜了他们。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每一次都是明军大获全胜。葡萄牙人被我们打得老老实实待在澳门,再不敢妄动。荷兰人在澎湖被我们两次驱逐,狼狈逃窜。”
他顿了顿:“可是然后呢?”
“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待在澳门,每年从长崎—澳门—马尼拉贸易中赚取数百万两白银。荷兰人跑到台湾南部,在台南筑赤嵌城,在台湾北部筑圣多明哥城,与日本、与南洋、与郑芝龙做贸易。他们被大明水师打败了,但没有被大明水师赶走。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发展壮大。”
“一百年前的葡萄牙战船,载炮二十门已是精锐。今日的荷兰战列舰,载炮八十门也不稀奇。一百年前的欧洲航海家,还在摸索如何横渡印度洋。今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每年有数十艘商船往返于巴达维亚与阿姆斯特丹之间,定期、定时、定航线,与今天的西安—南京陆路运输一样成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句刻在众人心上:
“而我们呢?一百年前,我们能造郑和宝船。今天,我们连一艘福船都要从江南请船匠。一百年前,我们的水师能远航印度洋。今天,我们的水师连出海巡逻都做不到。”
“这就是差距。不是敌人比我们更强大,而是敌人在进步,我们在停滞。”
一直沉默的张博忽然开口,声音哽咽:
“总兵,臣在江南时,曾亲眼见过荷兰战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崇祯十年的事,张博还只是苏州府一个默默无闻的户房书办。那年秋天,有荷兰商船溯长江而上,在江阴附近停泊。
“臣随知府大人前往查看。那艘船……臣至今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震悚的画面:
“那船约长三十丈,宽六丈余,船身漆成深黑色,船艏雕着狮子。三层炮甲板,一侧就有三十余门炮,炮口黑洞洞的,比碗口还粗。桅杆之高,需仰头才能望到顶。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步伐整齐,号令分明。”
“知府大人问:此船可有名号?通译答:此乃荷兰东印度公司‘乌特勒支’号,载重八百吨,船员二百二十人,火炮六十四门,今年刚自巴达维亚出发,往日本贸易。”
“八百吨。”他苦笑,“我大明最大的战船,不过三百吨。”
“知府大人又问:贵国似此大舰,共有几何?通译笑而不答。事后臣私下打听,方知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大小战舰、商船共计数百艘,仅巴达维亚港常驻战列舰就有二十余艘。”
“数百艘……”黄宗羲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梦话。
张博睁开眼睛,望向李健:“臣那时就想,若有一日,这些战舰不是来做生意,而是来攻城掠地,我们拿什么抵挡?”
他自问自答:“拿什么抵挡?苏州水师最大的战船,是十年前造的沙船,载炮不过八门,出海便漏水。长江水师稍强些,但战舰分散在各省各卫,各自为政,从未合练。真要打起来,恐怕连敌人的船帆都摸不到。”
李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
“天如所见,就是我今天一定要建水军的原因。”
他回到地图前,手指落向东南沿海:
“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我们赢了。可是葡萄牙人退出屯门,占了澳门;退出双屿,在宁波、漳州继续走私。我们赢了四场战役,葡萄牙人却在战后一百年里,把澳门打造成了远东最繁荣的贸易港。”
他手指移向澎湖:
“万历三十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入侵澎湖。福建巡抚派都司沈有容率水师前往驱逐。沈将军单舸赴敌营,严词斥责,荷兰人理屈词穷,撤兵而去。这是明荷第一次澎湖之战,未发一炮,全胜而归。”
“天启二年,荷兰人卷土重来,在澎湖筑城据守。福建巡抚南居益调兵万余,战船数百,围攻八月,荷兰人投降。这是明荷第二次澎湖之战,全胜而归。”
他的手指移向东南沿海:
“崇祯六年,荷兰舰队偷袭厦门,焚毁郑芝龙战船十余艘。郑芝龙集合作战舰船一百五十余艘,在料罗湾与荷兰舰队决战。”
“荷兰舰队有十一艘主力战列舰,每艘载炮六十至八十门,配备最先进的燧发枪和爆破弹。另有海盗刘香等部战船五十余艘助战。”
“郑芝龙的战船呢?大部分是商船改装的,火炮多为旧式佛郎机,射程、射速都不及荷兰炮。他有什么?他有数量优势,有地利优势,有一支长期与荷兰人、海盗周旋、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队伍。”
“料罗湾海战打了整整一天。郑芝龙的火船战术大获全胜,焚毁荷兰主力战船五艘,俘获一艘,击沉小船无数。荷兰舰队伤亡过半,残部狼狈逃往台湾。”
李健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最大规模的海战,明军全胜。”
议事厅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自豪,是震撼,也是困惑。
——我们明明一直在赢,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健仿佛听到了他们心中的疑问,缓缓说:
“诸位是否在想:我们既然屡战屡胜,为何今日的海防依然空虚?为何西洋人的船队仍能在我们的海域自由航行?”
众人沉默,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李健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我们的胜利,都是防御性的胜利。”
“葡萄牙人来了,我们把他们打跑。荷兰人来了,我们把他们赶走。郑芝龙在料罗湾打赢了,朝廷给他加官晋爵,赏银万两。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
“没有人在胜利之后思考:我们能不能建立一支常设的强大水军?我们能不能主动出击,把敌人的据点彻底拔除?我们能不能控制海上贸易,把利润收归国有?我们能不能远航西洋,重新恢复大明在南海的宗主权?”
“没有人。朝廷官员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省钱了。水师官兵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裁军了。沿海商民想的是:仗打完了,又可以走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于是,一百年来,我们打赢了所有战役,却输掉了整个海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初春的寒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炎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郁了多年的浊气尽数呼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总兵,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幅世界地图,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那片蔚蓝色的海域:
“我们缺的不是胜利,是……对胜利的态度。”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我们带着两万七千人、二百多艘船出海,不是去打仗,是去册封,是去赏赐,是去让万国来朝。那时候,我们认为海洋是我们的,理当如此。”
“正统以后,海防收缩,我们开始守。守着守着,忘了自己曾经远航过。葡萄牙人来了,我们守;荷兰人来了,我们守;倭寇来了,我们守。守得多了,就以为自己天生只会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东海、南海轻轻划过,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可是我们不是只会守的民族啊。我们有徐福东渡,有法显远航,有鉴真六次东渡,有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我们出得去,我们回得来,我们从来就不该被困在陆地上。”
他转过身,直视李健,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总兵,您说得对。我们在汉中建水军,不是因为汉中有海,而是因为汉水通往大海。我们今日迈出的这一步,不是为了守住什么,是为了走出去,是为了找回我们失落了两百年的东西。”
卢象升站起身,铠甲铿锵作响。他大步走到顾炎武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幅地图:
“末将从军二十年,守过西北,守过中原。守来守去,敌人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少,百姓越来越苦。”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总兵,末将今日才懂——真正的防守,不是躲在城墙后面等敌人来攻,是把敌人挡在国门之外,是把战火引向敌人的国土。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支能远洋作战的强大水军。”
他转向李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愿为水军前驱,万死不辞!”
曹文诏站起身,走到卢象升身旁,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
“总兵,末将老了,骑不动马了,但还能看地图,还能练兵。水军的防务,末将会安排妥当,绝不拖水军的后腿。”
黄宗羲合上那本写满数字的账簿,轻轻放在桌案上。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总兵,臣先前算账,只算了支出,没算收入,只算了成本,没算收益。这是财务司的眼光,不是谋国者的眼光。”
他顿了顿:“若水军真能打通汉水—长江航线,真能护卫商路,真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利百万、千万,今日投入的每一两银子,都会在明日十倍、百倍地收回来。”
张博也站了起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恢复平稳:
“总兵,江南联络之事,臣继续办。只是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请求随第一批水军学员南下。”张博说,“臣在江南长大,熟悉水文、通晓方言。水军初建,无论是采购木材、招募船匠,还是联络商家、打探情报,臣都能尽一份力。”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臣虽年轻,但筋骨尚健,学游泳应该还来得及。”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轻笑,那笑意中没有嘲讽,只有温暖。
李健看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文武幕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曾以为,说服这些人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论证、更多的辩论。
他准备了数万字的预案,准备了二十张图表,准备了从经济、军事、外交、战略各个角度的完整论述。
可他发现自己错了。
真正能说服人的,从来不是数据,是认知;不是逻辑,是历史;不是道理,是情怀。
当顾炎武抚摸地图上的海域流泪时,当卢象升单膝跪地请战时,当黄宗羲摘下官帽自请减俸时,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因为计算出了利润才支持他,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看懂了——看懂了这个时代的浪潮正涌向何方,看懂了自己的民族曾经错过了什么、现在又该抓住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
“诸位的心意,李某铭记于心。”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双手放在桌案上:
“今日议定三事。”
“其一,水军学堂立即招生。首批三百人太少,扩至五百人。方先生,学堂筹备仍由您主持,但有一事须改。”
方以智拱手:“请总兵示下。”
“水军学堂不设在内地,设在汉水之滨。”李健说,“让学员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江水,每天训练都能听到潮声。我们不是在培养书斋里的水军理论家,是在培养与江海共生的水手和将领。”
方以智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其二,战船建造。”李健看向刘大匠,“江南船匠继续招募,但不可全盘照搬江南船型。汉水水文与长江不同,与大海更不同。我们要造的船,第一要能在汉水航行,能过浅滩、能避礁石;第二要能适应长江风浪;第三才是远洋作战。一步步走!”
“臣记下了。”刘大匠郑重道。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李健站起身,“水军不是汉中一地的水军,是大西北的水军,是未来的大明水师。从今日起,凡西北所属各州县、各卫所、各工坊、各商号,遇水军所需,一律优先办理;凡水军所募人才,无论出身、籍贯、资历,一经录用,待遇从优;凡水军所需经费,设立专项,定期拨付,不得拖欠。”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诸位,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争论该不该建水军,而是讨论如何建好水军。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我们的必答题。”
窗外,风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进议事厅,落在桌案上那幅汉水舆图上。
舆图上,汉水如一条银色的丝带,从汉中蜿蜒东去,穿秦岭,过巴山,汇入长江,奔向那无边无际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