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峡谷夜话,传承之托(2/2)
“墨家重实学,但二百年下来,实学变成了‘手艺’。匠人教徒弟,靠的是口传心授,靠的是经验积累。可先生不同——先生似乎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能看透事物本质,能推演出前人从未想过的可能。”
秦怀谷心中微震。这老人的眼光,果然毒辣。
“所以老夫恳请先生,”腹藁拱手,深深一揖,“担此客卿钜子之位。不为权,不为名,只为将先生胸中那套‘观理推演’之法,传于墨家。让墨家之学,不至沦为匠人手艺,而能真正成为一门可以传承、可以发展、可以推陈出新的‘学问’。”
这一揖,揖了很久。
秦怀谷看着老人弯下的脊背,看着星光下那枚黑玉玉佩,心中百转千回。
许久,他伸手扶起腹藁:
“钜子请起。”
腹藁直起身,眼中满是期待。
秦怀谷走到平台边缘,俯瞰下方山谷。灯火点点,勾勒出屋舍工坊的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敲打声——那是还有匠人在夜间赶工。
“墨家务实重技之精神,”他缓缓道,“乃强国不可或缺。墨子先师当年,‘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此等胸怀,怀谷敬佩。”
他转身,看向腹藁:
“墨家之学,不该困守这山谷,不该沦为列国争斗的工具,更不该在故纸堆中慢慢消亡。”
他走回巨石旁,拿起那枚黑玉玉佩。玉佩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前代主人的体温。
“怀谷愿担此位。”
腹藁眼睛一亮。
“但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秦怀谷正色道,“第一,怀谷传授之法,或许会与墨家传统冲突,届时不可强求弟子接受,需凭他们自己领悟选择。”
“自然。”腹藁点头,“墨家不禁争鸣。”
“第二,怀谷毕竟是秦国之臣,墨家若与秦国利益冲突,怀谷当以秦国为先。”
腹藁沉吟片刻,缓缓道:“墨家与秦国已有盟约,只要秦国守约,便无冲突。”
“第三,”秦怀谷看向下方山谷,“墨家弟子入秦,怀谷会照拂,但他们也必须守秦法、行正道。若有违背,怀谷不会因客卿钜子身份而徇私。”
“理当如此。”腹藁肃然,“墨家弟子,岂是仗势妄为之辈?”
秦怀谷点头,将玉佩系在腰间。黑玉与青衫相衬,在星光下泛起幽光。
腹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平台边缘,与秦怀谷并肩而立,望向星空:
“墨家这艘老船,困在浅滩太久了。先生今日,算是给了它重新出海的帆。”
秦怀谷摇头:“帆一直都在,只是掌舵的人,忘了怎么扬帆。”
腹藁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感慨:“是啊,忘了。老夫掌舵五十年,守着祖宗规矩,守着先师典籍,却忘了墨家最根本的精神——是‘求实’,是‘创新’,是‘利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
“先生可知,老夫为何如此急切?”
秦怀谷看向他。
“因为老夫时日无多了。”腹藁平静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年前,医堂长老便诊出,老夫心脉已衰,最多还有三五年寿数。”
秦怀谷瞳孔微缩。
“所以老夫必须在这之前,为墨家找到新路。”腹藁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否则等老夫一去,墨家内部那些守旧势力抬头,这艘船,就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夜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秦怀谷沉默良久,缓缓道:“钜子放心。怀谷既接下此位,必尽心力。”
腹藁点头,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秦怀谷会意,也伸出右手,与他对击一掌。
“啪——”
击掌声清脆,在山谷间回荡。
这一掌,没有内力,没有劲道,只是简单的相击。但其中意味,重如千钧。
击的是掌,定的是约,托付的,是一个学派二百年的未来。
收掌时,腹藁眼中竟有些湿润。他转过身,不让秦怀谷看见,只望着星空,声音有些发颤:
“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秦怀谷站在他身侧,望向下方山谷。灯火渐稀,夜已深了。
“三日后开讲,”他轻声道,“怀谷会从‘格物致知’四字讲起。”
“格物致知……”腹藁重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好,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而立,看着星空,看着山谷,看着这片墨家坚守了二百年的土地。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腹藁终于转身:“夜深了,先生回去歇息吧。”
秦怀谷点头,躬身一礼,转身走下石阶。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望去。腹藁还站在观星台上,身影在星空下显得孤独而坚定。老人仰头望天,雪白的长须在夜风中飘拂,像一尊守望了百年的石像。
秦怀谷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石阶蜿蜒,星光洒落,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腰间那枚黑玉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触感温润。
他知道,从今夜起,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秦国,也为了……这片星空下,所有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