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现场重勘,蛛丝马迹(2/2)
“有。”他指着一段三尺长的梁木,“这里灰尘被蹭掉一片,形状……像有人用膝盖和脚背卡在这里。是个倒挂的姿势。”
秦怀谷仰头看着那段梁木。位置正对黑石倒地的地点,垂直距离一丈。如果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倒挂突袭,一剑刺下,确实可以造成背后中剑、前胸穿出的伤口。
“但这样刺杀,刺客自己怎么脱身?”韩启提出疑问,“一剑刺穿,拔剑需要时间。死者倒地,同伙肯定会发现梁上有人。”
秦怀谷没回答。他走到窗边——那扇窗棂折断的窗户。
窗外是酒肆后院,堆着柴垛,柴垛旁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屋檐附近。距离约两丈。
“刺客可能从这里走。”他指着窗棂上的断口,“断口木质新鲜,断裂方向是从内向外——有人从屋里撞破窗户跳出去。”
“跳窗?”韩启探头看了看高度,“二楼到地面一丈五,跳下去不至于摔断窗棂。除非……”
“除非跳窗时被人阻拦,撞上去的。”秦怀谷接过话,“窗棂断口有布料纤维吗?”
荆墨立刻查验。片刻后抬头:“有。黑色织物,和梁上发现的纤维同源。”
秦怀谷脑中开始重构画面:
亥时末,黑石等人与太子一伙冲突。打斗中,有人提前藏在梁上——可能是杜彪安排的刺客,也可能是第三方。
混乱最激烈时,刺客倒挂而下,一剑刺穿黑石后背。拔剑时血喷溅而出,刺客趁机荡向窗户,撞破窗棂跃出,借助槐树枝丫缓冲落地,消失在夜色中。
但如果是这样,刺客是谁的人?杜彪的?还是……另有其人?
“继续查。”秦怀谷说,“韩启,你验所有血迹的喷溅形状,特别是不同血迹之间是否有重叠、覆盖关系——我要知道打斗的先后顺序。荆墨,你查所有破损兵器的刃口,看有没有不属于死者的血迹或衣物纤维。”
他自己则走向雅间角落——那些歌姬当时缩在的位置。
墙角有个矮几,上面原本应该摆着果盘酒具,现在都碎了。碎片散落一地,但分布很奇怪——大部分集中在矮几前方三尺范围内,唯独一片碎瓷飞到了墙根,离矮几足有六尺远。
秦怀谷捡起那片碎瓷。是青瓷酒盅的底托,边缘锋利,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不是血。是胭脂。
他用指尖轻刮,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胭脂香,还有极淡的檀木味。这不是普通歌姬用的廉价胭脂,是上等货色,里面掺了檀香粉。
“赵先生。”他唤来御史属吏,“当时在场的歌姬,都是哪家乐坊的?”
赵属吏翻查记录:“四海酒肆自己养的歌姬,共四人,都已问过话。都说吓得躲到墙角,什么都没看见。”
“问过她们用的胭脂吗?”
“这……没有。”
秦怀谷将那碎瓷片小心包好:“明日一早,去那四名歌姬家中,取她们用的胭脂来对比。如果对不上,说明当时在场的,不止四个歌姬。”
他继续在墙角搜索。矮几下方有块地砖松动,缝隙里卡着个东西。秦怀谷用匕首尖小心剔出——是枚铜纽扣,制式普通,但扣面有细微划痕,像是经常摩擦。
“军服纽扣。”韩启凑过来看了一眼,“但又不是现在新军制式的……像是老式军服,十年前的那种。”
秦怀谷将纽扣也收好。他直起身,环视整个雅间。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焰跳动而晃动。
“还不够。”他喃喃道,“梁上刺客、神秘歌姬、老式军服纽扣……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画面。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动机。
为什么要杀黑石?如果只是斗殴失手,没必要安排梁上刺客。如果是蓄谋杀黑石,为何选在太子在场的场合?嫁祸?还是……
“院正!”楼下传来韩启的喊声,“有新发现!”
秦怀谷快步下楼。韩启蹲在西北柜台前,指着柜台与墙壁的夹缝:“这里面有东西。”
柜台是厚重的柏木打造,靠墙摆放,但底部与地面有三寸空隙。韩启用细铁丝探进去,勾出几片碎瓷、一个空钱袋,还有——
一小块玉佩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是摔碎后崩裂的。质地是青白玉,正面残留着雕刻纹路的一角,像是某种兽类的爪子或鳞片。
秦怀谷接过碎片,就着油灯细看。纹路雕刻极为精细,线条流畅有力,不是寻常匠人的手艺。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上等和田玉。
“不是死者身上的。”韩启说,“黑石那块玉佩完整,已经作为物证收存。其他死者都是士卒,用不起这种玉。”
“也不是酒肆该有的东西。”秦怀谷将碎片翻到背面。断裂面新鲜,断口处有极细微的绿色污渍——像是长期接触某种铜锈。
他心头猛地一跳。
“韩启,显痕粉。”
韩启递过小瓷瓶。秦怀谷将白色粉末轻轻洒在碎片背面,再用嘴轻吹。粉末附着在污渍上,渐渐显出一小片模糊的印痕——
是个字。准确说,是半个字。
秦怀谷取来放大镜,凑近了看。那半个字是篆书,笔画繁复,隐约能看出是“??”形加一点。
“这是……”赵属吏也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变了,“像是‘卫’字的右下部分。”
卫?
秦怀谷手指收紧。玉佩碎片、篆书“卫”字残迹、上等和田玉、兽形纹路……
“去查。”他声音发沉,“查所有世族、官员的家族纹饰,看有没有用兽形图案的。特别留意……和‘卫’字有关的。”
赵属吏咽了口唾沫:“院正,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秦怀谷将碎片小心包好,贴身收藏,“但若这块玉佩的主人和案件有关,那这潭水,就比我们想的深得多。”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秦怀谷看着泛白的天色,深吸一口气。一夜勘查,找到了线索,也引出了更多谜团。
梁上刺客、神秘歌姬、老式军服纽扣、刻字玉佩碎片……这些碎片散落在血案现场,像被人故意撒下的拼图。
而他要做的,是在三日内,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能救太子性命、也能揪出真凶的完整画面。
“收工。”他说,“赵先生,将今夜所有发现整理成册,一式两份,一份送我,一份密呈景御史。荆墨、韩启,你们随我回天工院——我们要连夜分析这些物证。”
四人收拾工具,熄灭油灯。走出四海酒肆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秦怀谷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寂的木楼。晨光中,它像个巨大的棺材,装着五条人命,也装着秦国变法的命运。
而他手中那块冰凉的玉佩碎片,可能是打开棺材的钥匙。
也可能是……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走。”他转身,踏入渐亮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