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庞涓疑心,步步为营(2/2)
距离约一百步,箭矢在空中划过低平的弧线。准头不算好,只有三支命中——一支射中一个民夫大腿,一支射中魏军盾手的盾牌边缘,一支射进水车木桶,桶漏了,水哗哗往外流。
但效果达到了。
魏军瞬间炸开锅。盾牌竖起,弩手还击,民夫扔下水桶就往回跑。箭矢稀稀拉拉射过来,但距离太远,多数落在河滩上,少数几支射到土坡前,无力地插进土里。
“撤!”
嬴驷第一个跳出浅坑,沿着早就探好的路线后撤。九个士卒跟着他,猫着腰,在枯草和灌木的掩护下快速移动。身后传来魏军骑兵出营的号角声,但等骑兵冲到河边时,他们早就跑出两里地了。
安全撤回二线阵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清点人数,十个人全须全尾,连皮都没破。只有栓子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没人在意——活着回来就是胜利。
“干得不错。”驻守二线阵地的都尉拍拍嬴驷肩膀,“去吃饭吧,下午申时,还有一轮。”
嬴驷带着他的人回到营区。早饭是麦饼和菜汤,汤里难得有几片肉。众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饭。栓子边吃边揉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下午还去吗?”一个叫铁蛋的新兵小声问。
“去。”嬴驷咬了口饼,“每天都去,直到魏军不敢来取水为止。”
“那他们要是派更多兵护送呢?”
“那就射更多箭。”嬴驷说,“咱们的任务就是折腾他们,让他们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喝不上干净水。时间长了,铁打的兵也得垮。”
铁蛋不问了,低头喝汤。
嬴驷看着这些年轻的脸,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他也这样,满脑子问题,满心恐惧。现在,他成了回答问题的人,成了别人依靠的人。
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忽然觉得,这伤不全是坏事。
至少让他记住了,活着有多难,也让他记住了,老耿死前塞给他的那块木牌有多沉。
“吃完都去睡会儿。”他站起身,“下午申时集合,别迟到。”
“诺!”
众人应声,声音比早上齐了些,也响了些。
嬴驷走出营帐,看向东岸。洛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对岸魏军的黑色旗帜隐约可见。
战争还在继续。
而且可能会持续很久。
但他忽然不害怕了。
因为他的什还在,他的国还在,他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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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水东岸魏军中军大营。
庞涓看着案上摆着的三份战报。
第一份:西岸第七营取水队遭袭,民夫一死一伤,水车损坏一辆。
第二份:北线巡逻队遇秦军骑兵伏击,伤亡十七人,失踪三人。
第三份:南线粮道发现秦军活动痕迹,三辆运粮车被焚毁。
都是小损失,加起来不到五十人。对十五万大军来说,九牛一毛。
但庞涓眉头皱得很紧。
因为这些袭击发生在三个不同的方向,间隔不到一个时辰。说明秦军不是集中兵力攻打一点,而是化整为零,多点袭扰。
更麻烦的是,这些袭击都打在他的软肋上——取水点,巡逻队,粮道。不致命,但烦人,像苍蝇围着脑袋转,赶不走,打不完。
“将军,要不要派兵清剿?”龙贾问。
“怎么清剿?”庞涓指着地图,“秦军骑兵来去如风,打完就跑。咱们的武卒重甲追不上,轻骑兵派少了打不过,派多了他们就不出来。这是阳谋——逼着咱们分兵,逼着咱们疲于奔命。”
他顿了顿。
“传令各营,从今天起,取水队加派三倍护卫,巡逻队扩大范围,粮道每十里设一哨站。告诉士卒,睁大眼睛,秦军再来,就咬住不放,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吃掉他们。”
“诺!”
龙贾退下传令。
庞涓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敲击着案面。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计数。
三天了。
秦军没有大规模进攻,没有渡河反击,就是这些小打小闹的袭扰。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军确实兵力不足,不敢正面决战。
但也说明,秦军的指挥官很清醒——不贪功,不冒进,就用这种细碎的方式,一点点消耗他的兵力,磨损他的士气。
是个难缠的对手。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公子卯。他腿伤还没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进来。
“将军,听说今天又有袭扰?”公子卯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有了光——那是终于证明自己情报正确的光,“我早说过,秦军现在只会这些小把戏。他们没力气打大仗了!”
庞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将军,时机到了!”公子卯激动地往前挪了两步,“秦军化整为零,说明他们心虚!咱们应该集中兵力,选一个点强渡洛水,打穿他们的防线!只要打开一个缺口,秦军整个防线都会崩溃!”
“然后呢?”庞涓问。
“然后……”公子卯愣了愣,“然后就能收复河西,兵临栎阳!”
“然后秦军就会从其他方向渡河,断咱们的后路,把咱们这十几万人包在河西。”庞涓声音很冷,“雕阴山的教训,你还没记住?”
公子卯脸涨红了:“这次不一样!秦军已经……”
“已经什么?”庞涓打断他,“已经没力气了?已经内乱了?已经不堪一击了?”他站起身,走到公子卯面前,“卯,我告诉你,战争不是赌气,不是你想证明什么就能证明的。这十几万人的命,魏国的国运,不能押在你的‘觉得’上。”
公子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回去养伤吧。”庞涓转身,背对着他,“仗怎么打,我自有分寸。”
帐帘掀开又落下,公子卯走了。
庞涓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图上那道蜿蜒的洛水。
西岸,秦军像一群耐心的狼,围着他这头铁甲巨兽,一口一口,啃他的皮肉。
东岸,安邑的使者一天比一天催得急,魏王的手谕一封比一封言辞严厉。
而他,被夹在中间。
进,可能踏进另一个陷阱。
退,可能失去一切。
庞涓闭上眼睛。
手指继续敲击案面,节奏依然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