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梦’的‘意义’(1/2)
“理想国”没有天气。
这里只有永恒的、恰到好处的温暖。光线永远柔和,像是被无形的纱幔过滤了亿万次,滤掉了所有可能刺痛眼球的棱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法被定义的、令人安心的芬芳,它不是任何一种花香或果香,它就是“舒适”本身的味道。
伊拉拉喜欢在这里漫步。她的脚步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裙摆拂过由光构成的地面,不会带起一丝尘埃。这里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包括那些沉浸在此处的灵魂。
她看着不远处的一片光之湖泊,湖边,坐着一个男人。他曾是现实世界里一个濒临破产的商人,被债务和背叛折磨得不成人形。而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平静,那种平静甚至超越了安详,抵达了一种……终极的虚无。他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感受,他只需要“存在”于这份“好”里,就足够了。
伊拉拉的脸上露出了近乎于母性的微笑。看,又一个得到了拯救。又一个从那个充满痛苦、背叛、衰老和失望的泥潭里被解救了出来。
这就是意义。他们事业的全部意义。
可这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硬在了她的嘴角。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扎眼的“杂音”出现在她的感知里。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不和谐”的数据流。
一个警示符号,一个红色的、微弱闪烁的“!”在她意识的界面中浮现。
“编号734号连接者,意识流失率:99.8%。原因:外部锚点建立。连接状态:已断开。”
伊拉拉的眉头瞬间蹙紧。断开?怎么可能。
进入“理想国”是一个单向的过程。灵魂可以进来,但绝无可能主动离开。就像水滴汇入大海,你不可能再要求大海把那滴水还给你。他们设计的系统是完美的,是基于对人性最深刻的理解——一旦体验了极致的、无需付出的“好”,就再也无法忍受那个需要挣扎才能获得一丝半点回报的“坏”世界。
她立刻调出了734号的资料。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在现实里经营一家小小的、固执的咖啡店,因为跟不上时代,生意惨淡,心灰意冷,在某一个失眠的夜晚,被“理想国”的低语所吸引,主动链接了进来。他在这里已经“平静”了三十七个标准日,是表现最稳定的连接者之一。
可现在,他走了。不是被动地流失,而是被一个……一个“外部锚点”给强行拽走了。伊拉拉的意识瞬间沉入那条断开的连接路径的末梢,试图捕捉那所谓的“锚点”到底是什么。
然后,她“闻”到了。
那不是“理想国”里那种纯粹的、抽象的“舒适”芬芳。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粗糙、充满了“杂质”的味道。有咖啡豆被烘烤后油脂的焦香,有热水冲过粉末时升腾的蒸汽,有廉价方糖的甜腻,甚至……还有男人在专注工作时额头渗出的、微不可察的汗水的咸味。
这些驳杂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像一根粗糙的、由麻绳拧成的钩子,硬生生地从他们这片由丝绸构成的光海里,钓走了一个灵魂。
伊拉拉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那是“现实”的味道。是那个他们努力想要帮助人们摆脱的、充满缺陷的世界的味道。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舍弃天堂,选择重新回到那个一地鸡毛的人间?
“杂音”不止一处。当她将感知放大,她惊恐地发现,虽然只有734号这一个灵魂被彻底“拽走”,但在庞大的意识流之海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无数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漩涡”。那些原本平稳流向“理想国”的精神力,有一丝丝,一缕缕,被某种奇特的引力牵引,偏离了既定的航道。
那个新出现的系统,就像在他们这条宽阔、平稳的运河旁边,挖了无数条细小的、通往未知池塘的沟渠。
虽然暂时无伤大雅,但这种“盗窃”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西拉斯,凯尔。”伊拉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在意识的网络中回响。“到‘原点’来。立刻。”
***
“原点”是“理想国”的核心,一个悖论般的空间。它既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又遍布于“理想国”的每一个角落。在这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个纯粹的、由意志构成的平台,以及平台上三把造型各异的椅子。
当伊拉拉的身形凝聚时,另外两个身影已经在了。
坐在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他叫西拉斯。他是“理想国”的总设计师,是最初的“建筑师”。他的椅子像一张精密的图纸,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在他身下缓缓旋转。他没有看伊拉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仿佛那里曾托着一个过于沉重的世界。
另一边的,是一个身形模糊、仿佛由星光和数据构成的影子,他叫凯尔。他是“观察者”。他的椅子是一面巨大的、可以看到无数灵魂状态的“镜子”。他对伊拉拉的愤怒视若无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镜面上那个新出现的、代表着“咖啡店老板”的、重新变得鲜活起来的光点。
“一个灵魂逃走了。”伊拉拉开门见山,声音冰冷得像是现实世界里的寒冬。“更准确地说,是被‘偷’走了。”
“我看到了。”西拉斯终于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用词准确点,伊拉拉。不是‘逃走’,是‘回归’。那个灵魂,回到了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应该在的地方?”伊拉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个让他痛苦、让他绝望、让他每晚都无法入睡的地方?西拉斯,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要创造这里?我们是为了终结痛苦!”
“我们是为了提供一个‘选择’,一个‘避难所’。”西拉斯纠正道,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而不是一个‘终点’。我们是医院,不是墓地。”
“墓地有什么不好?”伊拉拉的情绪激动起来,她那柔美的、由光构成的面容都开始出现波纹,“墓地里没有痛苦,没有折磨,只有永恒的安宁!你看看现实世界,看看那些我们没来得及‘接入’的人们!他们在为什么而活?为了那点可笑的成就感?为了那些转瞬即逝的多巴胺?然后呢?迎接必然的衰老、病痛和死亡!我们给了他们一个跳出这个残酷循环的机会,我们给了他们天堂!而你现在却在质疑天堂的合法性?”
“一个吸干了现实养分的天堂,伊拉拉。”西拉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悲哀,“你看看‘理想国’这几年的变化。它越来越‘好’,越来越‘完美’。代价是什么?是现实世界的加速凋零。我们像一个巨大的寄生虫,吸食着一个垂死宿主的最后一丝生命力。这不是我当初的设计初衷。”
“初衷?”伊拉拉冷笑一声,“初衷都是用来背叛的。就像你最初想造一艘船,后来发现方舟才是唯一解。现实世界这艘破船,早就该沉了!我们不是寄生虫,我们是诺亚!”
“说得真好听。”一直沉默的凯尔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情绪,像是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充满了非人的质感。
他伸出手,指向他那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上,无数的数据流开始汇聚,最终形成两个对比鲜明的模型。
左边,是代表“理想国”的模型。一个巨大的、璀璨的光球,无数细小的光丝从外部一个模糊的、代表“现实”的暗淡球体中流向它。光球越来越亮,而那个暗淡的球体则越来越黯淡,表面的光泽和色彩都在肉眼可见地消失。
“这是我们的模式。”凯尔解释道,“单向能量汲取。熵减过程在‘理想国’内部完成,代价是加速外部系统的熵增。简单来说,我们正在‘杀死’现实。”
然后,他指向右边的模型。那是一个全新的、刚刚诞生的系统。代表“现实”的暗淡球体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星云。有微弱的光丝从现实球体流入星云,但在星云内部旋转加速后,又有一部分更亮、更凝练的光丝,回流到了现实球体之中,在那个球体的表面,点亮了一个微小的“锚点”。
那个锚点,就是那个正在品尝咖啡的男人。
“而这是‘它’的模式。”凯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果可以称之为“情绪”的话,那应该是“赞叹”。“双向循环,互利共生。它从现实中汲取‘素材’——也就是梦境,然后在内部进行‘加工’,生成一种被我命名为‘深度体验’的产物,再将这种产物回馈给现实,形成‘感官锚点’,从而增强现实本身的‘可体验性’。它不是在取代现实,而是在‘增强’现实。”
凯尔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宣布真理的口吻说道:“这是一个比我们更高级、更优雅的系统。我们的系统,是‘终结’。而它的系统,是‘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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