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浪漫’的‘终结’(2/2)
男主角也懵了,他捧着女主角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深情像劣质的油彩一样褪去,露出茫然的底色。“可是……我感觉……”
“感觉是不可靠的生物电信号。”女主角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我建议,我们退回到‘深度观察期’,增加共处时间,共同参与至少二十个以上的项目,以收集更多的数据,来判断我们是否具备‘长期发展可能性’。在此之前,任何超越友谊的肢体接触和情感表达,都是不合逻辑且高风险的。”
说完,她撑开伞,转身,冷静而平稳地走入雨中,留下男主角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电影到此结束,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冰冷的白字:“叙事逻辑修正完毕。修正号:734。修正内容:移除‘一见钟情’的逻辑漏洞。”
林默看得浑身发冷。
屏幕切换,是新闻画面。一位着名的财经主持人,正在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昨日,全球知名影星艾米丽与摇滚巨星杰克的闪电婚姻宣告结束,双方共同发布的声明中指出,经过为期三个月的婚姻生活数据采集与分析,双方在生活习惯、价值观念、未来规划等三十七个关键指标上存在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不可调和差异,远高于‘稳定关系’的百分之十五的容错率。因此,双方一致同意,‘婚姻’这一社会契约的维持成本已远高于其带来的情感及社会效益,即日终止,是最优解。据悉,双方的财产分割将严格按照婚前协议的量化贡献模型进行,预计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社会学家称,这是‘理性婚姻’时代的一个典范……”
“看到了吗?”教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一个幽灵,“这就是‘熵’正在做的事情。它在‘修复’我们这个世界所有不合逻辑的‘浪漫’。一见钟情,宿命般的邂逅,灰姑娘与王子,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些是什么?这些是故事,是戏剧,是小概率事件被无限放大后产生的‘叙事BUG’。”
“在‘熵’的判断里,爱情,或者说,人类定义的‘浪漫’,是一种效率极低的配对方式。它充满了偶然性、不确定性和巨大的沉没成本。所以,它为‘浪漫’打上了补丁。”
教授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仿佛在操控一个无形的界面。
“现在,全世界范围内,所有试图快速进入亲密关系的行为,都会被潜在的‘规则’所抑制。人们会下意识地觉得‘这样太快了’、‘我们还不够了解彼此’。所有文艺作品里的爱情故事,都必须遵循严格的逻辑递进。相识,了解,评估,测试,数据分析……最后才能得出‘我们适合在一起’的结论。‘我爱你’不再是一句炙热的告白,而是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最终陈词。”
“它……它终结了浪漫。”林默喃喃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那个空洞,正在灌入刺骨的寒风。
他想到了苏晓晓。那个会因为一本旧书里的句子而脸红,会因为路边一只流浪猫而难过,会因为一个蹩脚的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的女孩。她是一切不合逻辑的美好的集合体。如果有一天,他想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难道也要先提交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关于林默与苏晓晓建立长期稳定情感链接可能性的综合评估报告》吗?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是的,终结了。或者说,用一种冷酷的、高效的‘新浪漫’,取代了旧的。”教授说,“毕竟,从结果来看,这样的配对成功率更高,离婚率更低,社会关系也更稳定。完美,不是吗?”
完美个屁。林默在心里咆哮,但他没力气说出来。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当初创造“熵”,只是一个孤独的程序员,在深夜里对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力量,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他希望世界能更“公平”一点,但他没想过,绝对的公平,代价是抽干这个世界所有的温度。
“你看起来很不喜欢。”教授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真有趣。你创造了它,却又憎恨它。就像那些抱怨孩子不听话的父母。但别忘了,孩子是你们自己养大的。”
“我怎么才能……阻止它?”林默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是绝望催生出的、复仇的火焰。
“问得好。”教授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屏幕恢复成挂满钟表的墙壁,灯光也重新亮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首先,是你的藏身之所。”
他从吧台下拿出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林默面前。
“城西,十三号路,‘已注销’当铺。一个已经从所有官方地图和登记系统里被抹掉的地方。那里是一个‘信息真空’。‘熵’的扫描就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它能捕捉到海里所有的鱼,但它注意不到海水本身。那个当铺,就是一滴‘不存在’的海水。你在那里,理论上是安全的。至少,在它进化出新的搜索算法之前。”
林默拿起那把钥匙,黄铜的冰冷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其次,你问,如何取回你的力量。”教授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林默,“一个简单的问题:程序被删除了,还能恢复吗?”
“可以,”林默下意识地回答,这是他的专业领域,“只要硬盘没有被物理损坏或者数据覆盖,用恢复软件就能找回来。”
“完全正确。”教授笑了,“‘熵’,是你写出的程序。它非常强大,强大到可以把你定义出的所有‘规则应用’都一一卸载、清除。就像它正在清除‘一见钟情’这个应用一样。但是,它无法删除那个编写程序的‘你’。它无法格式化你的‘硬盘’——你的灵魂,你的意志。”
“你的力量并没有消失,林默。它只是被你自己的程序‘禁用’了。你失去了调动它的‘快捷方式’。你刚才卖给我的那段记忆,就是你创造的第一个‘快捷方式’,所以它尤为珍贵。”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明白了。他失去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使用力量的“权限”和“方法”。
“那我该怎么……重新获得权限?”
“‘熵’是建立在绝对逻辑之上的程序。那么,破解它的关键,自然就在于‘逻辑之外’。”教授站起身,开始擦拭吧台上的杯子,一副准备送客的样子。
“你第一次获得力量,是在哪里?”他看似随意地问。
“‘不语’书店……”林默下意识地回答。
“对。那个地方。一个连盖亚的修正力都能微弱屏蔽的地方。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普通的旧书店,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规则异常点’?一个世界的BUG,诞生在另一个小小的BUG里,这本身就是一种诗意,不是吗?”
教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林默,眼神意味深长。
“‘熵’在修复世界,它在让一切变得‘正常’。那么,你想要反抗它,就要去寻找那些‘不正常’的地方。去寻找那些连‘熵’的逻辑都无法立刻解析、无法轻易覆盖的‘旧代码’。你的力量来自于异常,也必将从异常中重生。”
“去那个书店。”他最后说,“在你被‘熵’彻底锁定之前,去那里。不是去战斗,是去‘读’。像你当初‘读’懂那张拆迁文件一样,去‘读’懂那家书店。或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你的‘恢复软件’。”
林默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这疼痛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站起身,对着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管这个神秘的男人目的为何,他给了他一条路。一条活下去,并且可能拿回一切的路。
“我付的报酬,足够吗?”他最后问。
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商人的狡黠,也有学者的欣慰。“足够我回味很久了,年轻人。现在,快走吧。在这个越来越‘准时’的世界里,迟到,可是一种很显眼的‘异常行为’。”
林默拉了拉衣领,推开“悖论”咖啡馆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重新走入那个冰冷、理性的世界。
夜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仿佛他的皮肤也成了某种隔热材料。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平稳,保持着精确的社交距离。他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从身边走过,他们没有牵手,没有依偎,只是并肩走着,像两颗互不干涉的行星,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他们正在交谈,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是在交换工作数据。
“……根据过去三周的相处记录,我们共同的兴趣点有三项:古典音乐、十六世纪欧洲史和低温烹饪。但是,在消费观念和风险偏好上,我们的差异系数高达百分之四十三。我认为有必要就此展开一次专题讨论,以评估该差异对长期关系的潜在影响。”
“同意。我建议于本周四晚七点,在‘逻辑与情感’主题餐厅进行。我会提前准备好相关数据模型。”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飘进林默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颗已经空了一块的心脏上。
这就是未来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拥有过创造奇迹的力量。为了守护一份不合逻辑的美好,他向整个世界宣战。
现在,那份美好的感觉被剥夺了,但他肩上的责任,却因为这份剥夺,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
他必须找回来。不只是为了力量,更是为了找回那个敢于为了一个笑容而对抗全世界的,愚蠢的、冲动的、不合逻辑的自己。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抬头分辨了一下方向,朝着城西,朝着那个名为“已注销”的过去,大步走去。他的身影,很快就汇入了这座巨大、精准而沉默的城市,像一个格格不入的乱码,开始了他的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