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帝君长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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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乐五年的春阳,本该是漫过紫宸宫琉璃瓦的暖融亮色,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笼罩。檐下新燕衔泥的轻响,阶前碧草抽芽的嫩痕,都成了衬得宫阙愈发寂寥的背景。内殿的暖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烟气却驱不散弥漫在梁柱间的药味与愁绪,榻上斜倚的男子,便是当朝日曜帝君。他素来清隽的面庞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颧骨微微凸起,往日里温润如玉石的指尖,如今只剩微凉的薄茧,搭在锦被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已耗尽。
女帝明泰诺坐在榻边,玄色龙纹常服褪去了朝会时的威严,只余一身素净。她握着帝君的手,指尖的暖意拼命想渡给他,却只触到一片刺骨的凉。“夫君,”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他脆弱的呼吸,又怕声音轻了,他便听不真切,“太医院刚熬了参汤,你喝一口,哪怕只抿一下也好。”
帝君艰难地掀了掀眼皮,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目光落在明泰诺脸上,依旧是往日里那般温柔的笑意,只是虚弱得几乎看不见。“诺诺……不必了。”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气力,“药石……无用了。”
这话如同一把钝刀,在明泰诺心上反复割着。她怎会不知药石无用?自十日前方才察觉他咳疾加重,太医院的院判便领着一众御医日夜守在宫苑,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入内殿,人参、鹿茸、雪莲,但凡能寻到的奇珍,无一不奉上。可他的身子,却像是被岁月蛀空的梁柱,一日比一日衰败。谁能想到,那个曾在她最艰难时,为她撑起半壁江山的男子,那个无论朝堂风雨如何飘摇,始终站在她身后的夫君,会这般仓促地走向末路。
帝君的出身,算不得显赫。当年明泰诺以皇太女之身监国,朝野上下,宗室藩王虎视眈眈,外有北域外窥伺边境,内有党羽结党营私。她虽身负帝王血脉,而帝君,彼时不过是国子监的一名寒门学子,因一篇策论针砭时弊、见解独到,被她破格召入东宫。
她还记得初见时的情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站在一众锦衣玉食的勋贵子弟中,却丝毫不见局促。眉目清朗,眼神澄澈,谈起治国之道时,条理清晰,言辞恳切,没有半分趋炎附势的圆滑。后来她才知晓,他自幼父亲双先亡,由寡娘抚养长大,寒窗十载,靠乡邻接济与自己抄书讲学度日,日子过得清贫。可即便如此,他从未有过一丝卑贱之气,反倒养出了一身铮铮傲骨与温润谦和的性子。
监国那些年,是明泰诺此生最煎熬的时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宗室的刁难排挤,甚至有藩王暗中散布流言,说她能力不足以承继大统,欲要另立新君。每当她被繁杂的政务与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帝君总会默默陪在她身边。深夜的东宫书房,烛火摇曳,他为她研墨铺纸,听她倾诉烦忧,或是为她分析朝堂局势,提出中肯的建议。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为她提供助力,没有兵权可以为她震慑宵小,却用他的智慧与坚韧,为她筑起了一道最坚实的心理防线。
最让明泰诺刻骨铭心的,是那年冬夜的宫变。三位藩王勾结禁军统领,欲趁夜闯入东宫逼宫,逼她写下退位诏书。彼时东宫守卫薄弱,心腹将领都被调往边境戍守,消息传来时,她正对着一堆弹劾自己的奏章发愁,窗外已是风雪漫天。帝君得知后,没有半分慌乱,只握紧她的手说:“诺诺别怕,有我在。”他连夜带着东宫仅有的百名侍卫,守住宫门,自己则提着长剑站在最前方。雪粒子打在他单薄的青衫上,融化成水,浸湿了衣袍,他却始终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对着宫门外叫嚣的叛军朗声道:“皇太女乃天命所归,尔等叛逆之徒,敢越雷池一步,便是诛连九族的下场!”
叛军本就心存疑虑,见他这般镇定,又想起明泰诺监国以来的功绩,竟有大半人犹豫不前。帝君趁机晓以利害,言辞恳切,竟说动了几名禁军小校倒戈。就这般对峙到天明,援军赶到时,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对着明泰诺扬起一个温煦的笑,眼底却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迹——那是他昨夜与叛军先锋缠斗时,被刀锋划破的。明泰诺冲过去抱住他,只觉他身上冰寒刺骨,青衫下的脊背烫得惊人,原来他早已受了内伤,却硬是撑着不肯倒下。那夜之后,她便暗下决心,此生定不负这个为她舍生忘死的男子。
还有一次,京中突发水患,流民涌入城郊,疫病初现。有些富户非但不愿出钱出粮赈灾,反而趁机发难,弹劾她治理无方。明泰诺焦头烂额,既要安抚流民,防治疫病,又要应对朝堂上的攻讦。沈砚之得知后,二话不说,自请前往流民安置点主持赈灾。那时的安置点条件恶劣,疫病横行,随时都有被感染的风险。他却穿着粗布衣裳,与流民同吃同住,亲自调配汤药,安抚人心,日夜不休。有流民见他面色苍白,咳得厉害,劝他歇歇,他却笑着摇头:“我无碍,你们能平安度过难关,比什么都强。”待水患平息,疫病控制,他回到东宫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却笑着对她说:“诺诺,都过去了,你不必担心。”
正是这份不顾自身安危的支持,让明泰诺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她知道,这个出身贫寒的男子,没有觊觎她的权位,只是真心实意地待她。后来,她顺利登基,改元嘉乐,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他为帝君,赐号日曜,与她并肩共治天下。朝野上下虽有微词,说他出身寒微,不配为帝,但明泰诺力排众议,她坚信,这个陪她走过风雨的男子,值得这世间最高的尊荣。
登基之后,沈砚之并未因帝君之位而变得骄奢。他依旧保持着寒门时的简朴,衣着饮食从不讲究,宫中用度也力求节俭。他深知百姓疾苦,常常劝诫明泰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朝堂之上,他从不揽权,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独到的见解,辅佐明泰诺处理政务。他待宫人温和,待朝臣宽厚,甚至对当年曾排挤过他的宗室子弟,也未曾有过半分报复之心。久而久之,那些原本轻视他的人,也渐渐被他的品性与才干折服,真心实意地尊称他一声“日曜帝君”。
可谁也未曾想,早年的清贫与监国时期的劳心劳力,早已在他身上埋下了病根。他素来节俭,小病小痛从不肯声张,也不愿麻烦太医,总是自己寻些寻常药材调理。待登基后,虽有锦衣玉食供奉,却再也补不回那些年耗损的元气。这次大病,来势汹汹,不过十日,便将他彻底击垮。
“诺诺,”帝君的呼吸愈发微弱,他努力地想握紧明泰诺的手,却只攒起了一点点力气,“我这一生……能遇见你,能陪你走过那些年,已是……无憾。”
明泰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帝君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微微动了动。“夫君,不许说这种话,”她哽咽着,声音颤抖,“你还要陪我看遍江山万里,还要看着我们的子民安居乐业,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江山……有你在,我放心。”他的目光扫过殿外,仿佛看到了当年国子监的青槐,看到了东宫深夜的烛火,看到了登基时她身着龙袍、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以后,你要多保重自己,莫要……太过操劳。”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急促,“还有……那些寒门学子,若有才干,当……多予机会,莫要……因出身而埋没。”这是他一生的执念,也是他对这个曾给予他机遇的王朝,最后的期许。
明泰诺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流逝的生命。“我答应你,阿砚,我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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