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癸亥档案(2/2)
复诵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突然停了。
万籁俱寂。
张砚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吴良的话。
“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房门。”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警告,是劝诫。
第二天卯时,天色还漆黑,杂役送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张砚食不知味地吃完,准时到了昨天那间厢房。
屋里已经坐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一个老头,两个中年人,都穿着和他一样的青布棉袍,低头磨墨,没人说话。
吴良进来时,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盒子。他将盒子放在桌案正中,打开,取出三份卷宗,分别推到张砚等三人面前。
“今日起,你们三人一组。”吴良说,“每人负责一份口供的全文誊录。要求: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咳嗽、叹息都要用标记注明。午时前完成初稿,交给我。”
张砚翻开面前的卷宗。纸质粗糙,是刑部大牢专用的招供纸。抬头没有姓名,只标着“丁字七号”。正文开始:
“罪人本姓朱,乃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名慈焕。甲申年,贼破京师,父皇殉国,罪人时年十二,由内官带出宫禁,流落民间……”
张砚手一抖。
朱三太子。这个名字他听过,从绍兴到京城,茶楼酒肆里偶尔有人压低声音说起,都说是个幌子,是反清复明的由头。
可眼前这份口供,细节详尽得可怕——宫里的格局、太监的姓名、逃出北京那天的天气,甚至记得路过哪个胡同口时闻到了炸酱面的味道。
他抬头看另外两人。老头眉头紧锁,笔尖悬着,迟迟不落。一个中年人已经写了几行,手却在微微发抖。
“要专心。”吴良不知何时站在了张砚身后,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你只需要记录,不需要判断。真的假的,自有上面定夺。”
张砚重新低头,蘸墨,开始抄写。墨汁还是那种深黑中带着暗红的颜色,落在宣纸上,干得很快,字迹边缘微微发亮,像浸过油。
那天他抄了整整十七页。从辰时到午时,手腕酸麻,眼睛发花。交稿时,吴良接过三份誊录稿,并排摊开,手指一行行比对过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下午,新的任务来了。
吴良给了他们三份不同日期、不同地点录得的口供,供述者都自称“朱慈焕”。要求找出三份口供中完全一致的细节,和互相矛盾的细节。
张砚越比对,心里越寒。
三份口供,一份来自康熙十二年北京杨起隆案,一份来自康熙十五年福建沿海,一份是去年湖广某县抓获的游方道士所供。时间相隔数年,地点相距千里,可有些细节却重合得可怕:
都说幼时在御花园被一只白猫抓伤过左手背;
都记得崇祯皇帝的书房里有一方缺角的歙砚;
甚至都提到某个姓贺的太监左脚微跛,走路时右肩会不自觉地抬高。
而矛盾处呢?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今天这份说逃亡路上吃过菜窝头,那份说是榆钱饭;这份说在江南住了三年,那份说住了五年。
“看出门道了么?”傍晚下值时,吴良留下张砚一个人。
张砚斟酌着词句:“这些供词……太整齐了。整齐得不自然。”
“自然?”吴良轻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张先生,你记着,在这里,自然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们要的,是‘一致’。”
他推开后窗。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几个杂役正抬着两个蒙白布的长担架往后院去。白布下露出人的轮廓,一动不动。
“那是……”张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失败的样本。”吴良关窗,转身,“好了,今天到此为止。记住,你签了具结书。从今往后,你的眼睛、耳朵、笔,都是宫里的。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记的记。至于该想的——”他顿了顿,“最好少想。”
张砚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炭盆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手却僵在半空。
桌上,他早上用过的砚台里,残墨已经干了。但在烛光下,他能清楚地看见,墨迹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细丝,正微微蜷曲着,像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