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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冬寂与远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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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杨亮警惕的是他的做派。这个沃尔夫冈对庄园的一切都抱着疏离甚至轻蔑的态度。有次杨亮路过礼拜堂,听见他在跟一个威尼斯商人说话:“……这些东方人,不懂真正的信仰,只知机械与货殖。他们的灵魂需要拯救……”

当时杨亮没进去,只是让管事提醒那位商人:在盛京,传播不当言论可能影响贸易信用。

瘟疫爆发后,这个沃尔夫冈更是缩在礼拜堂里不出门。每天只让一个老仆(也是主教派来的)出门取食物和水,回来立刻用醋擦洗全身。有庄客生病去求他祈祷,他隔着门缝说:“保持距离,上帝自会庇佑虔诚者。”然后继续在里面抄写经文——据说是在为苏黎世大教堂的工程撰写募捐文书。

杨亮听说,苏黎世现在的疫情很重。主教格里高利前阵子还派人送信,委婉地询问能否“暂借”一些盛京自产的医用酒精和口罩。信里提到,大教堂工地已经停工,半数工人病倒或逃亡。而这位沃尔夫冈神父,因为早早就被派来盛京,反倒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上帝的庇佑?”杨亮想起老奥托的嗤笑,“我看是运气好,跑得早。”

相比之下,如果亚琛那个保罗真是庄园出去的保罗,那他的选择截然不同:主动走入疫区,用学到的知识救人,哪怕披着宗教的外衣。

这种对比让杨亮心里不是滋味。知识就像火种,有人用它照亮黑暗、温暖他人,有人却把它藏进袖子里,只照自己的路。

十一月底的一天,杨亮在外务所处理完公事,忽然想去礼拜堂看看。不是去见那个沃尔夫冈神父,只是想看看那栋建筑在冬日的模样。

礼拜堂建在外城东北角,离主街有段距离,周围是几间空置的货仓。建筑本身很小,砖木结构,尖顶上立着个木制十字架——这是主教坚持要加的,杨亮同意了,但要求十字架尺寸不得高过内城了望塔的旗杆。

走到近处时,杨亮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那个沃尔夫冈神父,声音透过厚厚的木门传出来,带着惯有的、略显浮夸的腔调:

“……所以您明白吗?这次的奉献不仅是为了教堂,更是为了您的灵魂。瘟疫是上帝的考验,只有最虔诚、最慷慨的人,才能通过考验,获得永生……”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有些耳熟——是那个经营弗兰德斯呢绒的商人皮埃尔,常驻盛京已经两年了。

“神父,我已经捐过三次了。现在生意不好,外面商路断了,货压在仓库里……”

“上帝看得见您的难处,但更看得见您的心。”沃尔夫冈神父打断他,“想想那些在苏黎世受苦的弟兄姐妹,想想大教堂停工后那些失业的工匠。您的每一枚银币,都能为他们带来希望……”

杨亮停下脚步。他本可以推门进去,以庄园主人的身份制止这种近乎勒索的募捐。但他没动。皮埃尔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他自己愿意捐,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他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

果然,屋里沉默了片刻,皮埃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冷静了许多:“神父,我最近手头确实紧。这样吧,等开春商路通了,我一定补上。今天先告辞。”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杨亮转身,假装刚走到。门开了,皮埃尔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商人式的笑容:“杨老爷,真巧。”

“皮埃尔先生。”杨亮点头,“来祈祷?”

“呃……是啊,祈求瘟疫早日过去。”皮埃尔笑得有点勉强,匆匆行礼后离开了。

杨亮这才看向门内。沃尔夫冈神父站在圣坛前,穿着厚重的黑色修士袍,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圣经。看见杨亮,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公式化的微笑:“杨老爷,真是稀客。请进。”

“不进去了。”杨亮站在门槛外,“只是路过,看看礼拜堂是否需要修缮。冬天了,屋顶漏不漏风?”

“感谢您的关心,一切都好。”沃尔夫冈神父走近几步,但停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在瘟疫时期成了某种默契的社交界限,“上帝庇佑着这座小屋,也庇佑着您的庄园。”

“听说苏黎世疫情严重。”杨亮话题一转,“主教大人可安好?”

沃尔夫冈神父的表情凝重起来:“主教大人日夜为信徒祈祷,但疫情……确实是上帝的严峻考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亚琛那边出现了圣迹,有圣徒以神术遏制了瘟疫。这或许是个征兆——上帝并未抛弃我们,只是考验我们的信心。”

杨亮心里一动。这是第二次从教会人士口中听到“亚琛圣徒”的说法。

“那位圣徒,”他状似随意地问,“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

“叫艾伯哈特,原是科隆的修士。”沃尔夫冈神父显然很乐意谈论这个话题,“据说他不用放血,也不用传统的驱魔仪式,而是让病人保持清洁、饮用煮开的水、用特定草药熏蒸房间。当然,最重要的是虔诚的祈祷。”他强调最后一点,“没有上帝的恩典,再干净的水也救不了灵魂。”

艾伯哈特。不是保罗。

杨亮心里那点猜测动摇了。也许真是巧合,只是防疫思路相似。

“听起来像是个务实的人。”他淡淡评价。

“务实?”沃尔夫冈神父似乎对这个词不太满意,“是虔诚!是信仰的力量让他找到了正确的方法。杨老爷,您看,这就是信仰的重要性。没有信仰指引,人就像在黑暗中摸索……”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杨亮打断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远了,还能听见沃尔夫冈神父在身后说着“上帝保佑您”之类的客套话。

回内城的路上,杨亮思绪纷杂。艾伯哈特,不是保罗。但那个“清洁、煮水、草药”的方法论,实在太像杨家庄园这些年推行的卫生理念。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知识通过某种渠道流散出去了?

他想起保罗离开那年,带走的那些手抄本。上面不仅有产科知识,也有基础的卫生原则:勤洗手、喝开水、伤口消毒、垃圾处理……如果那个艾伯哈特看过类似的手稿,或者从其他接触过杨家庄园知识的人那里间接学到,完全可能总结出类似的方法。

而“圣徒”的称号,在中世纪再正常不过——任何表现出特殊能力或做出非常之举的人,都可能被民众或教会冠以圣名。艾伯哈特若真在亚琛救了人,被称作圣徒也不奇怪。

至于名字……保罗会不会用了化名?或者,“艾伯哈特”才是他的本名,“保罗”只是他在修道院使用的教名?都有可能。

杨亮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无论亚琛那个人是谁,无论他与杨家庄园有无渊源,眼下的重点不在这里。

他走到内城西墙下,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城墙上的守卫看见他,抬手行礼。

“一切正常?”他问。

“正常,老爷。河面全冻了,林子里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杨亮点点头,穿过门洞。内城的街道上,几个庄客正在扫雪,看见他都停下行礼。孩子们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堆雪人,笑声清脆。

这就是他的世界。城墙之内,雪扫了还会再下,孩子笑了还会再闹,日子在寂静中一天天过。而城墙之外,亚琛的圣徒也好,苏黎世的瘟疫也罢,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但也许有一天,这层玻璃会突然清晰起来。到那时,杨家庄园这些年在寂静中积累的一切——知识、技术、粮食、还有那些封存在陶罐里的夏日甜味——或许会成为打破玻璃的锤子。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他得去学堂看看,汉娜嬷嬷说今天要教孩子们冬季防冻伤的知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需要他关注的事。

他加快脚步,朝学堂方向走去。身后,礼拜堂的钟声敲响了——是那个神父在敲晚祷钟,钟声在雪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孤独而固执,像是在提醒人们:无论你信或不信,上帝(或者别的什么)都在那里看着。

杨亮没回头。他知道,钟声之外,还有别的声音: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工坊里试验水车的吱呀声,地窖里陶罐静静等待开封的沉默声。

这些声音,才是这个冬天里,真正值得倾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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