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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凋敝的旅途与燃烧的归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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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里昂后,卡洛曼一行人舍弃了部分陆路,在罗讷河畔的一个小镇设法登上了一艘北上的货船,连人带马匹骡子一并载上,顺流向北,计划在日内瓦湖附近再转陆路或寻找前往巴塞尔的船只。水路比陆路快,也相对安全,至少避开了许多沿途关卡无休止的盘查和日渐猖獗的零星匪患。

船行水上,两岸的景致以另一种方式缓缓展开。罗讷河谷地本应是富庶之地,但目光所及,依然难掩疮痍。一些原本应该有村落或小型码头的地方,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孤独地立在岸边,或者干脆空无一物,任由荒草蔓延到水边。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河道上的船只比记忆中也少了很多,偶尔相遇,对方船上的水手和商人也都是一副警惕而疲惫的神色,彼此很少打招呼,只是默默交错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但也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里昂城中闻到过的、灰烬与草药混合的衰败气息,仿佛瘟疫的幽灵仍然徘徊在这片土地的水系与风里。

汉斯站在船头,望着空旷的河岸,低声对卡洛曼说:“少爷,我记得几年前经过这里,岸边总有些孩子追着船跑,或是妇人浣洗衣物。现在……太安静了。”

卡洛曼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这匕首是离开杨家庄园时杨亮所赠,形制简洁,但钢口极好,多年使用依旧锋利如初。这匕首,连同他身上那些潜移默化改变的习惯——对清洁的偏执、对煮沸饮水的坚持、甚至思考问题时下意识在脑中排列的、从杨家庄园学堂学来的简易算式——都成了他与那个遥远山谷之间割不断的联系,也是与眼前这片凋敝大地之间无形的隔膜。

船行数日,转入日内瓦湖,再折向东,进入阿勒河上游水域。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如同冬日坚冰下悄然涌动的春水。首先注意到的是船只。驶入通向巴塞尔的河道后,迎面而来的、同向而行的船只明显多了起来。虽然仍比不上他记忆中瘟疫前最繁忙时的景象,但与罗讷河上的寂寥相比,已堪称“川流不息”。这些船大多吃水颇深,显然载着货物,船型以平底货船为主,间或有几艘更轻快的客货两用船。船工的号子声也重新响起,虽然不那么密集嘹亮,但终究是活人的、透着忙碌劲儿的声音。

两岸的景象也在微妙地改变。荒芜的田地依然常见,但开始能看到更多被重新耕作的痕迹,田垄比南边看到的要整齐一些。偶尔路过较大的村落或依托修道院形成的小镇,也能看到些许修复的迹象,新建或修补的屋顶,重新立起的磨坊风车。最重要的是,那种笼罩在南方的、死寂般的压抑感,在这里似乎被河水冲刷得淡了一些。人们的脸上固然仍有苦难的痕迹,但至少能看到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行动,而非完全的麻木。

抵达巴塞尔时,这种对比达到了第一个小高潮。巴塞尔城依然矗立在莱茵河弯处,城墙巍峨,但卡洛曼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人气”恢复得比里昂要好。码头上船只进出频繁,力工们搬运货物的身影随处可见,虽然规模可能不及鼎盛时期,但一种复苏的活力正在滋生。更重要的是,在码头区喧闹的酒馆和客栈里,他听到了熟悉的词语。

“……盛京的烈酒,这次说什么也要多进几桶!科隆的老主顾催得紧!”

“杨家庄园的细麻布还有货吗?价格又涨了?涨也得要!”

“听说盛京新出了一批带青花纹的瓷器,数量不多,得赶早……”

“盛京”。这是杨家庄园对外的正式称呼吗?卡洛曼心中一动。更让他注意的是,商人们谈论这些货物时的语气,不再是瘟疫前那种对“奇珍异宝”的好奇与追捧,而是一种更加务实、甚至急切的刚需。而且,从只言片语中,他得知“盛京”恢复贸易“已有近半年光景”。看来,杨家庄园不仅安然度过了瘟疫,而且更早地打开了大门。

他没有在巴塞尔多做停留。父亲的任务、胸中燃烧的归心,都不允许他耽搁。他迅速找到一艘愿意前往上游、目的地就是“盛京”河口集市的货船。船主是个爽快的施瓦本人,听说卡洛曼是去“盛京”做生意的,态度立刻热情了几分:“先生也是去盛京?好眼光!那里的东西现在可是抢手货,尤其是铁器。不过规矩也严,检疫啦、货品检查啦,麻烦是麻烦,但人家那里干净、安全,交易也公道。这世道,这样的地方可不多喽!”

登上这艘北上的船,卡洛曼感到自己真正进入了通往那个山谷的“最后航段”。阿勒河在此处河道变窄,水流也急了一些,但船只的密度却反常地增加了。满载着矿石、木材、羊毛的船只顺流而下,吃水线压得很低;而更多逆流而上的船只,则显得轻快一些,但船主和水手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期盼。河道两岸,几乎看不到完全抛荒的土地了,虽然冬季景象萧条,但田垄规整,沟渠分明,偶尔能看到新建的、样式统一的木石结构仓房或工棚。村落看起来也齐整不少,炊烟袅袅,甚至能听到孩童嬉戏的声音——这在南方的旅途中是极少见的景象。

瘟疫的阴影在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或者,被某种强大的秩序有效地驱散、消化了。卡洛曼站在船头,寒风扑面,心中却越发灼热。距离山谷越近,空气中那股衰败和死亡的气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繁忙的、充满生机的流动感。这不仅仅是因为商业恢复,更深层的原因,他隐隐能够猜到。

终于,在离开图卢兹将近一个月后,在一个铅灰色云层低垂但并未下雪的午后,站在船头眺望的布伦特忽然低声喊道:“少爷,看前面!那……那是……”

卡洛曼循声望去。阿勒河在前方拐过一个平缓的弯道,拐弯之后,右侧的河谷陡然开阔。而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倚着山势,一道长长的、在阴沉天光下异常醒目的白色线条,清晰地跃入眼帘。

那是一座城墙。

卡洛曼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扶住冰冷的船帮。他睁大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距离尚远,细节模糊,但城墙的轮廓和规模已足以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它绝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用木栅和夯土简单围起来的庄园边界。这是一道实实在在的、连续不断的石质城墙!高度……他眯起眼,凭借在杨家庄园学过的简易测量知识和目测经验估算,墙体露出地面的部分,恐怕有两丈多高(约六七米)!这高度已经超过了图卢兹城堡部分地段的外墙,更远超寻常市镇的防御水准。

更令人惊异的是颜色。通体是那种粗糙但均匀的灰白色,在冬季晦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肃穆、坚固,甚至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是石灰!卡洛曼几乎可以肯定。用石灰混合其他材料粉刷城墙表面,这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防潮、防苔藓、防虫蛀,延长城墙寿命,同时也是一种显眼的标识。将如此大量的石灰用于粉刷城墙,这手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法兰克领主或主教城市都未必会如此“奢侈”地去做,这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自身资源和工程能力的自信展示。

城墙沿着河岸和山脚延伸,围出了一片比他记忆中那个“庄园”大得多的区域。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墙头间隔耸立的、更加高大的方形突出部——那是敌楼或塔楼。灰色的墙,白色的壁,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宛如从河谷中生长出来的、巨大的磐石堡垒。而在城墙之外,靠近河岸的方向,则是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的景象——那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码头区,停泊的船只数量远超巴塞尔所见!许多船只正在缓慢移动,进出港口,一派繁忙景象。

记忆中的那个宁静、内敛、虽然有序但规模有限的山谷庄园,与眼前这座气势俨然、商贸活跃的白色城镇之间的反差,如此巨大,如此突然,让卡洛曼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他扶着船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种近乎眩晕的陌生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印证了的预感——这里,果然是不同的。这里不仅抵御了瘟疫,更在瘟疫之后,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和姿态,成长、壮大,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父亲的订单,南方紧张的局势,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堵白色的、沉默而强大的墙所吸引。那后面,是怎样一番光景?杨先生、杨保禄、那些他认识的庄客和孩子们,这六年又经历了什么?

货船鼓足风帆,顺着水流,坚定地向着那片白色城墙和如林桅杆的方向驶去。卡洛曼站在船头,一动不动,任由寒风卷起他的斗篷,目光死死锁定那越来越近的、仿佛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归航的终点就在眼前,而它展现出的面目,却远超他这六年来任何一次梦回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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