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故道新途(1/2)
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橡树枝桠,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格子。卡洛曼站在十几步外,看着树下那个熟悉又添了风霜的身影,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六年光阴,自己从满怀憧憬的青年变得困顿迷茫,而对面的长者,鬓发尽染霜雪,那份沉静的气度却愈发深湛,如同这河谷底部历经冲刷的岩石。
最终还是杨亮先动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缓缓走了过来,步伐平稳。“卡洛曼,”他的声音比记忆中略低沉了些,却依旧清晰平和,“欢迎回来。路上辛苦了。”
简单的问候,却让卡洛曼心中紧绷的弦蓦地一松,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连忙上前几步,按着记忆中杨家庄园的礼节,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躬身行礼:“杨先生,久违了。能再见到您,实在……太好了。”
杨亮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打量片刻,点了点头:“六年了,变了不少。码头风大,我们边走边说吧,里面暖和些。”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卡洛曼只是出门远游了一趟归来,而非阔别六载。
两人并肩,沿着宽敞平整的主街向内城方向走去。卢卡和汉斯、布伦特等人自觉地落后一段距离跟着。街道两旁,是新修的砖石楼房,底层多是店铺,售卖着布匹、工具、粮食、乃至书籍纸张等物,与记忆中零星的小摊大不相同。行人往来,许多人看到杨亮,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点头致意,称一声“杨老爷”或“先生”,目光扫过卡洛曼时,带着些许好奇,但并无警惕或敌意。这种自然流露的尊敬,与图卢兹城堡里仆役们表面恭顺、背后窃窃私语的氛围截然不同。
最初的寒暄过后,卡洛曼略略沉默,似乎在斟酌词句。杨亮也不催促,只是负手缓行,偶尔对路边某个熟悉的店铺主或工匠点头示意。
“杨先生,”卡洛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六年……我回了图卢兹。尝试着……嗯,将在这里学到的一些东西,在家族的领地上做些尝试。”
“哦?”杨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带着倾听的意味。
“农业的轮作、简单的卫生法子、还有……试着像这里的工坊那样,组织人手制作些东西。”卡洛曼说得有些笼统,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挫败和困惑,“想法……想法总归是好的,但做起来……似乎处处不顺。人、物料、规矩……好像总对不上。”他没有细说自己如何碰得头破血流,如何成为笑柄,只是含糊地概括着,“后来……瘟疫来了。多亏了在这里学到的那些隔离、清洁、沸水消毒的办法,我在父亲允许的小范围里试了试,效果……还算有些用。父亲后来让我帮忙处理领地的防疫,前前后后,忙了两年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死了很多人,但……或许,没死更多。”
他说得委婉,甚至带着一种为自己领地那“还算有些用”的结果而勉强维持的体面。但杨亮何等人物,几句话间,便已勾勒出这个理想主义青年在僵化保守的封建环境中必然遭遇的重重阻力,以及瘟疫这场巨大灾难带给他的、混合着无力感与短暂认可的复杂经历。他能想象卡洛曼的“尝试”会遭遇怎样的冷眼、阳奉阴违和制度性的反弹,也能理解那“还算有些用”背后,是多少生命在更科学的措施下得以幸存,却又被淹没在时代整体的悲剧里。
杨亮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我早知如此”的意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理解,也有着超越时代的沉重。“时势艰难,瘟疫更是天灾。你能学以致用,在力所能及处挽回些损失,已是不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可扭转。”这话说得含蓄,却恰好安慰了卡洛曼那不愿明言的挫败感,也点出了问题的核心——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卡洛曼感激地看了杨亮一眼,对方没有嘲笑他的失败,也没有虚伪地恭维他防疫的“功劳”,这种平等而透彻的理解,让他心头暖流淌过,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
“是啊,非一人之力……”卡洛曼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整洁的街道、规整的建筑、精神面貌迥异于外界的行人,由衷感叹道,“所以,这次回来,看到这里……变化太大了,杨先生。我几乎不敢认了。这城墙、这码头、这些房屋街道……还有那股子生机,外面……很少能看到。”他用了“生机”这个词,而非简单的“繁华”。
杨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情,但转瞬即逝。“大家都没闲着。瘟疫逼得人更要把根基打牢。城墙总要修,路总要铺,日子总要往下过。”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六年天翻地覆的建设,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日常,“你们来的路上,想必也看到了,外面不太平。我们这里,也不过是求个安稳,让跟着我们的人,能少受些颠沛流离之苦。”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坚实的力量。卡洛曼默默点头,他当然看到了外面的不太平,也因此更觉这里的“安稳”是何等珍贵和不易。
两人已穿过外城最热闹的集市区,前方不远,便是那道巍峨的白色城墙和巨大的包铁城门。城门敞开着,有人员车辆进出,门洞内光线稍暗,更衬得城墙厚重无比。
这时,杨亮似乎才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卢卡说,你这次来,是有事要办?还提到了……采购?”
卡洛曼精神一振,知道该谈正事了,心中却也不免有些忐忑。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杨亮,表情变得郑重:“是的,杨先生。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受家父——图卢兹侯爵贝尔纳阁下所托。”他强调了父亲的头衔,以示此事正式。
杨亮也停下脚步,脸上温和的笑意收敛了些,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南方,伊比利亚边境,近来颇不安宁,萨拉森人时有异动。而帝国内部……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各地领主都在加强武备。”卡洛曼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客观,不带上个人情绪,“家父担忧时局,欲增强家族骑士的装备。因我曾在此居住,见识过贵庄工匠技艺,尤其是我这两位随从的武器皮甲,家父见后,认为品质非凡。故而,特命我前来,希望能从贵庄采购一批精良的武器和盔甲。”他顿了顿,补充道,“主要是骑士用的长剑、矛头、板甲衣、护臂和头盔。数量……家父期望能装备五十名骑士及其侍从。当然,价格方面,必定从优,绝不让贵庄吃亏。”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不免有些加速跳动,目光紧盯着杨亮。五十套骑士装备,这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
杨亮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卡洛曼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白色城墙,又收回,看着卡洛曼,缓缓摇头:“卡洛曼,令尊的信任,我心领。盛京工坊确实能打造一些铁器。但五十套骑士装备……”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绝无可能。”
卡洛曼心下一沉,急忙道:“杨先生,价钱真的可以商量!或者,我们可以用其他资源交换,家父在南方有些矿脉……”
杨亮抬手,轻轻制止了他:“非是价钱问题,也非不愿相助故人。”他目光坦诚,“其一,产能有限。上好精铁炼制不易,熟练匠人的时间更是宝贵。我们自有农具、工具乃至部分防卫器械的订单需要完成,这些都是维系此地生计的根本。为外人大量打造军备,非当前首要。”
“其二,”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深沉的考量,“如今外界风声鹤唳,各方都在搜罗武备。盛京若此时大量出售精良盔甲武器,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只求自保,无意,也无力卷入远方的纷争。此物敏感,不可不慎。”
卡洛曼听出了杨亮话中的深意和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五十套的期望确实不切实际。他想起父亲严肃的脸,和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咬牙道:“那……杨先生,最多能提供多少?十套?二十套?哪怕只是些精品武器也好!我实在难以空手而归。”他语气中带上了恳求。
杨亮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脸上的急切与为难,思忖片刻,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明确:“看在你我曾有师生之谊,也念你领地在南方或许真需加强防卫……这样吧,盔甲,最多十套。不能是定制合身的,只能是按照我们现有的几种标准尺寸打造,你们拿回去后,需自行找匠人调整内衬或修改搭扣。武器方面,可以酌情多提供一些精锻的骑兵长剑和标准矛头,但总数也需控制。”
十套。距离父亲的期望相去甚远,但这已是杨亮明确划出的底线。卡洛曼知道,这恐怕已是杨亮看在旧情分上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再争下去,恐怕连这十套都没有。
他脸上难掩失望,但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郑重地向杨亮再次躬身:“多谢杨先生成全。十套……便十套。不知何时可以交割?价格多少?”
杨亮见他接受,神色也放松了些:“具体式样、尺寸、价格,稍后我让工坊管事与你详谈。交割……恐怕需要些时日,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你需要在此等候,或者留下可靠之人接洽。”
“我亲自等候。”卡洛曼立刻道。他本来就想留下,这正合他意。
“也好。”杨亮点头,目光掠过他,看向已近在咫尺的城门,“走吧,先安顿下来。离开六年,这里变化不小,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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