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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暮年之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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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草案,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炉火的暖意烘着后背,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人老了,或许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是在这寂静的深夜,白昼里被繁忙压下去的种种顾虑,便像河底的淤泥般翻涌上来。

首要的忧虑,竟来自他最亲近的人——他的两个儿子。

保禄和定军,是他的左膀右臂,是庄园未来几十年的希望所系。一个务实干练,熟悉人情世故与具体运作,是庄园这艘船经验丰富的舵手;一个聪慧专注,醉心于原理与技术,是提供动力的风帆与罗盘。兄弟俩如今和睦,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日渐默契,这让他老怀宽慰。

但他无法不往最坏处想。他们兄弟,毕竟都不是在系统、完整的现代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标准人才”。保禄的知识结构是碎片化的、经验主导的,他的权威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长兄”的身份和多年处理具体事务的资历上,而对更深层的科学原理、复杂系统运行逻辑的把握,存在天然的短板。定军则相反,他的知识更成体系,思维更接近杨亮所期望的“现代理性”,但在人情练达、平衡各方利益、处理突发危机等需要大量实践和权变智慧的领域,又显得生涩。

这种互补建立在共同的目标、父亲的权威以及目前尚属单纯的兄弟情谊之上。然而,权力、理念、甚至对庄园未来发展方向的不同理解,是否会在某一天,成为裂痕的起点?如果有一天,自己这棵大树不在了,他们能否始终如一地信任彼此,一个坚定地执行另一个可能看似“不切实际”的技术革新?一个又能否完全理解并支持另一个在处理人事时必要的妥协与圆融?

历史上,多少基业毁于内耗,多少才华因兄弟阋墙而湮灭。杨家庄园看似繁盛,但在广袤而危险的中世纪世界面前,它依然是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任何内部的分裂,尤其是领导核心的分裂,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分崩离析,家破人亡……这些可怕的词语并非杞人忧天。看看外面那些贵族家族,为了继承权和领地,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悲剧还少吗?

所幸,眼下还没有这样的迹象。一方面,他和妻子珊珊多年来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从未在明面上有过偏颇,对两个儿子的长处和短处都心中有数,分配职责和资源时也力求公正。更重要的是,保禄和定军年龄相差十多岁,在定军成长的关键期,保禄这个兄长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半个父亲的角色,那份长兄如父的感情基础颇为牢固。而定军天性淡泊,心思多在书籍与机械之间,对权力并无热衷,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潜在的竞争可能。

“但愿……只是我老了,多虑了。”杨亮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但理智告诉他,这种担忧必须时刻存在,并化作行动——要继续强化他们兄弟共同为家族、为庄园奋斗的认同感,要在日常中潜移默化地教导他们沟通与妥协的艺术,或许……也该开始有意识地在孙辈中培养既能理解技术、又不乏管理潜质的“第三梯队”了?

思绪从血脉亲情,飘向了更沉重、也更宏大的命题——知识的传承与文明的存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一侧那扇紧闭的小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向石楼顶层一个更加隐秘、防守更加严密的房间——那里是藏书楼的核心,存放着他们穿越时带来的、最原始也最珍贵的“火种”。

穿越前,他是个有点准备的爱好者,平板电脑和几个大容量硬盘里塞满了资料。穿越后,在最初那几年担惊受怕、挣扎求存的间隙,在后来相对稳定的岁月里,他们全家——主要是他、已故的父亲杨建国,还有识字的妻子珊珊——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争分夺秒地将那些电子资料,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耐久的纸张和墨水,一笔一划地誊抄下来。那是一项浩大得令人绝望的工程,也是一场与时间、与遗忘的赛跑。

如今,抄录的成果就锁在那楼上。科技知识类,大约有五六百册,甚至更多。从《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到《赤脚医生手册》,从基础物理、化学、数学教材,到机械设计、土木工程、冶金化工、农业畜牧的实用技术汇编,乃至一些粗浅的电子和信息技术原理……包罗万象,但又都停留在入门或概述阶段。这些书册,是另一个世界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知识积累的冰山一角,是他们在这里实现技术跨越的“作弊码”。然而,其中绝大部分,如今都在三楼吃灰。不是不想用,而是以庄园目前的人口、工业基础、资源条件和知识水平,根本复现不出来!制造一台简易蒸汽机需要的精密加工能力在哪里?合成基础化工原料的产业链在哪里?甚至,很多原理所依赖的基本物理常数和物质性质,都需要一整套科学体系去验证和理解,这远非目前区区数十名接受过不完全教育的学生所能承担。

更多的,是思想文化、历史社会与经验总结类的抄本,数量更为庞大,约有三千册。这里面有他根据记忆整理的、简化过的历史大事记(刻意模糊了具体年代和人物,只勾勒趋势),有父亲杨建国结合一辈子经验写下的管理心得、为人处世的道理,有他们全家讨论后认为必须传递给后代的核心理念——比如实事求是,比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比如辩证地看待问题,比如对封建迷信和宗教蒙昧要保持警惕(这些表述都经过了极大的“本地化”修饰)。更多的是他在漫长岁月中,针对庄园建设、人事管理、对外交往、危机处理等方方面面写下的总结、反思和预案,事无巨细,絮絮叨叨,充满了个人经验的色彩。

这些“文科”知识,不像科技书籍那样对客观条件要求苛刻,它们更像是一种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的浸润。杨亮已经开始有选择地将其中适合的部分,传授给在庄园学堂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当然,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年纪稍长的孙子,是毫无保留、全面开放的。藏书楼对他们不设限。但“开放”不等于“掌握”。保禄能领会多少管理经验背后的系统思维?定军又能将那些哲学理念融入他的技术研究多深?孙子们还小,正是塑造世界观的时候,但自己能陪伴和引导他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袭来。他想起了穿越前曾偶然看到的一种说法:维持一个人类种群的基本生物性延续,可能只需要几百个健康的男女。但要维持一个现代工业文明的知识体系不中断、不失传,至少需要数千名受到良好教育、分布在不同专业领域的人才。而要想在此基础上发展,甚至重现那个文明的辉煌,需要的可能是一个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口基数和与之匹配的复杂社会分工。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庄园内的核心庄客及其家眷,加起来刚刚突破两千。加上常驻外城集市的商人、雇工、力夫等流动人口,总共也不过两千六七百。在这个时代,在阿尔卑斯山一隅,这确实算是一个繁荣的城镇了。三十二年,从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懵懂孩童)发展到今天,所有人都能说汉语、识得至少几百个汉字,这其中的艰辛,杨亮比谁都清楚。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但……不够,远远不够。两千多人,哪怕人人识字,也只能保证最基础的文化传承不灭,只能支撑起一个初步分工的社会,运行目前这些“中世纪改良版”的技术和制度。要想消化藏书楼里那些真正的“硬核”知识,并尝试将其中哪怕一小部分转化为现实生产力,都需要更多经过严格系统教育的人才,需要更细化的专业分工,需要更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更稳定的外部环境。那是一个需要以“万”为单位的人口,和以“代”为单位的时间来推动的漫长过程。

发展,太慢了。慢得让他这个知晓另一个世界速度的人,时常感到焦灼。但他也深知,急不得。根基不稳,盲目追求技术的飞跃,要么是空中楼阁,要么会引来无法承受的灾难。蝴蝶效应已经够明显了,不能再冒险。

所以,路只有一条:继续稳扎稳打,像过去三十二年一样。对内,持续扩大以汉语汉字和基本科学常识为根基的“自己人”基本盘,提高整体教育水平,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深化分工、提升效率;对外,谨慎地扩大影响,吸纳可靠的人口,积累资源,同时牢牢握紧自卫的刀剑。

藏书楼的火种必须保住,而且要让它缓慢地、安全地“燃烧”下去,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求知之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个朴素的道理,在这个异世界,是家族和庄园存续的第一铁律。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已是三更。炉火微弱了些。杨亮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但思绪却渐渐清晰。忧虑不会消失,但行动的方向从未改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夜气涌入,带着早春土壤苏醒的微腥。远处,内城的轮廓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守夜的眼睛。

未来莫测,责任如山。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为了逝去的父母,为了身边的家人,为了这两千多将命运寄托于此的人,也为了藏书楼里那些沉默的、来自遥远故乡的篇章,他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再将这沉重的、充满希望的担子,交到下一双或许还不够强壮、但必须足够坚定的手中。

他关好窗,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灌溉渠草案,就着最后一点灯油,开始仔细地批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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