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筛网与熔炉(1/2)
穿越第三十三个年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阴晴不定。阿勒河上的冰凌早已化尽,河水奔涌,带来了比往年同期更多的船只和货物,也带来了水面之下,那愈发浑浊、充满铁锈与不安气息的时代暗流。
杨亮站在石楼顶层的露台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这半个月的集市管理报告和人口变动记录。春寒料峭的风吹动他全白的发髻和宽大的衣袖,他却恍若未觉,目光越过白色城墙的垛口,投向码头方向川流不息的帆影。那些帆影带来的,不仅仅是矿石、羊毛、粮食,还有越来越多的、依附于商船而来的、沉默而疲惫的身影。
报告上的数字清晰而微妙:开春至今,通过正式贸易渠道登记进入盛京的新增人口(指意图长期居留而非短暂贸易者)已达八十七人,分属十九户家庭。这个速度,比去年同一时期快了近一倍。报告附件里还有赫尔曼等管事的简要备注:“多来自莱茵河中游及施瓦本地区,皆因当地领主冲突、税赋加重或战火波及家园而逃亡。”“多有一技之长,或为木匠、皮匠,或为有一定耕作经验的农人,偶有识得几个字的。”“皆由相熟商人引荐担保,审查未见可疑,已按规安置。”
杨亮放下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栏。人口,这个困扰了他二十多年、关乎文明火种能否存续的根本问题,似乎在外界日益恶化的局势下,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可控的、甚至堪称“优质”的补充渠道。
他之前的担忧并非多余。随着查理曼大帝晚年权威的持续松动,以及继位问题的阴影日益浓重,帝国广袤疆域内的离心力正在加速显现。公爵与伯爵们或为自保,或为扩张,摩擦与冲突日渐频繁。萨克森边区的战火从未真正停歇,意大利半岛的纷争此起彼伏,如今连帝国内部相对富庶的莱茵兰和施瓦本地区,也开始被领主间的私战和随之而来的横征暴敛所波及。乱世之中,最先承受苦难和被迫流动的,永远是那些看似数量庞大、实则最为脆弱的普通自由民、手工业者和佃农。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盛京的名声随着贸易网络扩散出去后,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来大规模的、绝望的流民潮。以庄园目前两千余核心人口、加上集市流动人口不过三千上下的规模,以及有限的粮食储备和土地承载力,骤然涌入成百上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将是无法承受的负担,甚至可能冲垮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历史上,多少富庶之地毁于流民,教训惨痛。
然而,现实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预料,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地理的隔绝,此刻成了最好的缓冲。盛京深藏于阿尔卑斯山北麓河谷,陆路崎岖难行,遍布着大小领主的关卡和日益危险的匪患;主要通路阿勒河-莱茵河水道虽然相对通畅,但长途航运本身就有门槛,并非拖家带口、身无长物的赤贫流民所能轻易利用。
能够搭上往来商船,支付一定代价(无论是最后一点财物、某种手艺的承诺,或是纯粹靠苦苦哀求打动商人),辗转来到这里的,往往已经是流亡人群中相对“有能力”的那一部分——他们或许还有一点积蓄或可抵押的技能,或许拥有一些辗转求生的社会经验,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尝试改变命运、寻找新出路的意愿和行动力。
这恰恰符合杨亮对移民的隐秘要求。他需要增加人口,但绝不是漫无目的地收留。他需要的是能够较快适应盛京规则、能够补充劳动力缺口、并且有潜力被同化进“自己人”行列的个体和家庭。这些通过商业网络筛选后“输送”来的移民,就像经过一道天然筛网,去除了最不稳定、最难以融合的极端部分,留下的多数是能够进行建设性对话和改造的“材料”。
“因祸得福吗?”杨亮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丝复杂的弧度。这“福”建立在外面无数人的“祸”之上,让他心情沉重,但作为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和规划者,他必须冷静甚至冷酷地利用这一点。
现实的需求也迫在眉睫。过去几年贸易的爆发式增长,尤其是对外武器、工具和高质量消费品订单的激增,使得工坊区持续扩张,对熟练和半熟练工人的需求如饥似渴。杨保禄已经多次抱怨,为了满足工坊人力,不得不从农业队和畜牧队抽调骨干,导致春耕秋收压力巨大,牲畜照料的人手也捉襟见肘。生产力的瓶颈,很大程度上卡在了人力上。
这两千多人的核心盘,既要维持基础农业和畜牧自给,又要支撑工坊生产、商贸管理、防卫训练、基础教育、基础设施建设……早已是左支右绌。这些新移民的到来,正好可以填补最基层的劳动力缺口,将更多“老庄客”解放出来,去从事需要更多技能和经验的工作,或者进入管理、技术研发等更高层次的领域。
思路清晰,行动便有章法。杨亮转身回到书房,召来了负责户籍安置和内部事务的几名主要管事。
“新来的人,安置原则不变。”杨亮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第一,审查不可松懈。来历、担保人、随身物品、健康状况,必须按章程逐一核对记录。有疑点的,集中观察期延长,宁严勿纵。”
“第二,住处。外城新区那些预留的简屋可以启用,按户分配,但必须明确告知他们,这只是为期一年的临时安置,免收租金。一年内,他们需要通过劳动挣得工分和工钱,要么攒够钱购买房产(可以分期),要么申请地块自建(需符合规划),要么……离开。我们提供初始的栖身之所,但不养懒汉,未来的家,要靠他们自己的双手挣来。”
“第三,基本生活保障。头三个月,按新进人员标准配给基本口粮、衣物和必要生活用具,从他们未来的工分中抵扣。同时,立即根据他们自报的技能和身体状况,分配活计。识字的、有手艺的,优先考虑工坊学徒或辅助岗位;有耕作经验的,补充进农业队;身体强健但无特殊技能的,安排基建、搬运、码头装卸等任务。总之,尽快让他们有事做,有产出,融入生产的循环。”
管事们埋头记录,有人小心地问:“老爷,若是拖家带口,孩子年幼或家人生病暂时无法劳作的……”
“按家庭为单位计算基本保障线,老弱酌情减免劳动要求,但需在能力范围内参与一些轻微集体劳动,如清洁、编织等。孩子,一律送入学堂‘新进班’,首要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听、说基本汉语,认得至少一百个汉字。”杨亮顿了顿,语气加重,“这是我们接纳他们的底线要求,也是他们成为‘盛京人’的第一步。”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这些管事,还有各工坊、各队的大小头目,必须给同仁!不准分什么先来后到摆老资格,不准背后议论‘他是施瓦本人’、‘她是伦巴第来的’,更不准有任何形式的歧视、排挤或欺生!我们的目标,是把所有愿意遵守规矩、学习我们语言文化、踏实干活的人,都熔炼成‘盛京人’!谁在这件事上阳奉阴违、挑拨是非,让我知道了,严惩不贷!”
他很少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谈论内部管理,几位管事不由得挺直了背脊,神色凛然。
“记住,”杨亮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依然清晰有力,“盛京能在这乱世中立足,靠的不是血统,不是出身,而是共同的规矩、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生活方式和对这片土地的共同认同。不管他们之前是农夫、匠人、还是破落小贵族,到了这里,就要说汉语,过我们的节庆,守我们的规矩。心里还念念不忘外面那一套、抵触抗拒的,要么自己离开,我们不强留;已经是庄客却还蓄意破坏这条规矩的,那就是内患,处罚只会更重!”
“是!老爷,我们明白!”管事们齐声应道。
众人退下后,书房恢复了寂静。杨亮重新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外城新区方向亮起了稀疏的灯火,那是新启用的临时安置区。他能想象那里的忙乱、期待和不安。两千人的基本盘,经过多年经营,已经形成了相当稳固的文化内核和组织框架,就像一座正在运转的高炉。现在,要将这些新的、带着不同印记的“矿石”投入其中,熔炼成质地均匀的“合金”。过程不会一帆风顺,会有摩擦,会有阵痛,但他必须确保炉温足够高,熔剂(规矩与教育)足够有效,将杂质剔除,保留并强化有用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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