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聘礼与嫁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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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的二月,阿勒河上的冰层才开始消融,盛京内城的杨家宅院里已经忙碌起来。
杨保禄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眉头微皱。他面前摆着十几口新打的木箱,几个伙计正往箱子里垫干草、铺麻布。库房里弥漫着新木材的清香,混合着肥皂和细布特有的气味。
“细布二十匹,要那批新出的漂白布。”杨保禄对着清单念道,身边的老管事弗里茨立刻指挥人从架子上搬下一捆捆雪白的棉布。
这可不是普通的粗麻布。盛京纺织工坊去年秋天刚用上新做的漂白粉,布匹白得晃眼,连科隆来的商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白的料子。杨保禄亲自挑的这二十匹,都是最细密的一等品,手指摸上去光滑柔软,比得上东方来的丝绸。
“玻璃器皿一套——”杨保禄走到另一侧,那里摆着几个木匣子,里面衬着绒布,小心翼翼地放着朱塞佩上个月刚烧出来的彩色玻璃杯。
说是“一套”,其实有十二件:六只天蓝色的高脚杯,三只翠绿色的酒壶,还有三只琥珀色的果盘。颜色不算太均匀,对着光看能发现细微的色差和气泡,但这已经是朱塞佩反复试验几十炉后的最佳成品。上次拿到集市上试卖,一对蓝杯子就换了一头公牛,把杨保禄自己都吓了一跳。
“香皂十块。”杨保禄又念。
香皂这东西,盛京已经做了好几年,但这次的配方是杨定军改良过的——加了薰衣草精油和蜂蜜,颜色做成淡紫色,闻着有股子清甜味。杨保禄记得玛格丽特上次来做客时,对珊娜房里那块香皂爱不释手,回去后还托人打听能不能买。这次干脆放进聘礼里,也算是投其所好。
“铁制农具一批——”
这一批是大头。杨保禄让铁匠坊专门打制了三十把新式犁头、二十把镰刀、十把锄头,还有五套马具配件。铁料用的是盛京自己炼的钢,淬火工艺比周围的铁匠铺子强出一截。瓦尔特男爵的领地东边有不少新开垦的荒地,这批农具送过去,正好派上用场。
伙计们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聘礼装箱捆扎妥当。杨保禄亲自检查了每一口箱子的捆绳,又让人在箱盖上贴了红纸——这是杨家的老规矩,红纸是珊娜带着几个女眷用茜草汁染的,虽不如后世的正红色鲜艳,但也算有模有样。
“大少爷,东西都齐了。”弗里茨递过清单,“要不要再清点一遍?”
杨保禄接过清单看了看,点点头:“锁库房,明早装车。”
他走出库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内城的石板路上点起了油灯,远处学堂方向传来孩子们背书的声音,夹杂着阿勒河畔水力工坊那边水车转动的吱呀声。杨保禄站在院子里听了会儿,转身往杨定军住的小院走去。
杨定军正在院子里折腾他的纺车模型。
说是“折腾”一点都不夸张。院子里摆了一地的木头零件,大大小小的齿轮、锭子、木轴,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铁件。杨定军本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对着一根铁轴又锉又磨。他身边点着两盏油灯,照得院子明晃晃的。
“弟弟。”杨保禄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杨定军抬起头,脸上沾着铁屑和木屑,眼睛倒是亮得很。“大哥,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锭子——”
“停。”杨保禄赶紧打断他,“我是来说聘礼的事。”
杨定军这才放下锉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屑。“聘礼准备好了?”
“装好箱了,明早出发。”杨保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我是来问你,瓦尔特那边送来的嫁妆清单,你帮我看过了没有?”
杨定军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一卷羊皮纸。这是瓦尔特男爵三天前托格哈德带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和德语混合的清单。杨定军展开羊皮纸,凑到油灯下。
“地契一份,就是那块骑士领。”杨定军指着第一行,“位置在东边,跟咱们盛京隔着一片丘陵,骑马要走三天。格哈德去实地看过,说那块地不小,大约有三百亩耕地,外加一片林子和一条小溪。土质中等,不如阿勒河谷肥沃,但好好整治也能出粮。”
杨保禄点头。这块骑士领是瓦尔特嫁女儿的主要陪嫁,也是两家联姻的核心条件。三百亩耕地虽然不算大,但对于杨家来说,意义不在大小,而在于这是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不是租借,不是封臣,是真真正正握在自己手里的土地。
“三十头羊,十头牛,五匹马。”杨定军继续往下念,“羊是瓦尔特自家牧场的品种,毛粗但肉多。牛是耕牛,都是阉割过的公牛,正值壮年。马是东边山地马,个头不大但耐力好,适合拉车。”
“这批牲口值不少钱。”杨保禄估算了一下,“光是那五匹马,在集市上至少能卖十五个金币。”
“瓦尔特这是下了血本。”杨定军笑了笑,“看来他是真心想跟咱家结亲。”
杨保禄没接话,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瓦尔特男爵虽然只是个边境小领主,地盘不大、兵力不多,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贵族。他主动提亲,还愿意陪嫁骑士领,这里头固然有看中杨家财富和技术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看中了杨家的“潜力”。
查理曼大帝一死,帝国眼看要乱。像瓦尔特这样的小领主,最怕的就是动荡时期被大贵族吞并。跟杨家联姻,等于给自己找了一个稳定的大后方——盛京的粮食、铁器、布匹,还有那支人数不多但战力惊人的远瞳小队,都是实打实的保障。
“家具一批,包括床、桌、椅、柜,都是橡木的。”杨定军继续念清单,“还有餐具一套,银制。”
“银的?”杨保禄有些意外。
“银的。清单上写明了,十二只银盘、十二只银杯、十二副银刀叉。”杨定军说,“瓦尔特家底不算厚,能拿出这套银餐具,估计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块骑士领的地契,你看过条款没有?”
“看过了。”杨定军从羊皮纸里抽出一张单独的契书,“写得很清楚:领地完全归安远和玛格丽特共有,可以由他们自由处置,包括传给子女、出售、交换。瓦尔特男爵只保留一项权利——如果安远和玛格丽特没有后代,领地才收回瓦尔特家族。”
“够公道的。”杨保禄点头。
“确实公道。”杨定军把契书放回去,“我还让格哈德查过这块地的来历。这是瓦尔特十五年前从另一个骑士手里买下的,一直是他自己的私产,跟他的男爵领没有封建义务关系。换句话说,这块地给了安远,安远就是真正的领主,不用向瓦尔特交租、服兵役,完全独立。”
杨保禄听完,长长地吐了口气。“瓦尔特这人,做事敞亮。”
“所以我才说,这门亲事不亏。”杨定军收起羊皮纸,“明天送聘礼的队伍,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亲自去。”杨保禄说,“带上安远,让他也露个脸。再加上弗里茨、汉斯,还有六个伙计。聘礼用三辆马车拉,路上走三天。”
“要不要带远瞳的人?”
“不用。东边的路还算太平,瓦尔特的地盘也安稳。带太多人反而显得不信任人家。”杨保禄想了想,“不过让定山派两个人暗中跟着就行,以防万一。”
杨定军点头,又问:“安远知道明天要走吗?”
“还没跟他说。”杨保禄苦笑,“这小子最近天天泡在学堂里,比那些小孩子还积极。我今天下午去找他,他正在给孩子们讲什么‘地圆说’,一群娃娃听得眼睛都直了。”
杨定军忍不住笑了。“大哥,安远这性子,其实挺像……”
“像你。”杨保禄接过话头,“我知道。不爱管事,喜欢读书,一门心思钻研那些有的没的。你是不知道,他上个月还跑来问我,能不能在学堂里开一门‘天文课’,教孩子们看星星。”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杨保禄摊手,“咱爹都发话了,说杨家子弟,读书明理是第一位的。安远愿意教书,总比那些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强。”
两人说了会儿话,杨保禄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零件,忍不住问:“你这纺车,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好?”
“快了。”杨定军眼睛又亮起来,“我已经解决了锭子发热的问题,现在主要卡在齿轮上。木头齿轮磨损太快,我正在试铁齿轮——”
“行行行,我不问了。”杨保禄赶紧摆手,“你慢慢试,我不催你。反正纺织工坊现在用的还是旧纺车,产量也够。”
杨定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哥,我不是故意拖……”
“我知道。”杨保禄拍拍他的肩膀,“爹说过,你搞的这些才是杨家的根本。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没有你那些瓶瓶罐罐、铁疙瘩、木架子,盛京就只是个普通村子。你放心搞,后勤的事有我。”
杨定军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盛京内城就热闹起来。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停在杨家宅院门口。每辆车都套着两匹壮实的挽马,车身上盖着油布,聘礼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车里。弗里茨和汉斯正做最后的检查,把捆绳紧了又紧。
杨保禄换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皮带,脚上是厚底皮靴。这身打扮既不像贵族那样花哨,也不像普通庄户人那么朴素,是盛京这些年慢慢形成的独特风格——实用、整洁、不张扬。
杨安远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件灰色短袍,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杨保禄,但身形偏瘦,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怀里抱着一本书,是杨亮早年写的《初等算术》,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把书放下。”杨保禄皱眉,“去送聘礼,你抱着本书像什么话?”
杨安远犹豫了一下,把书递给身边的仆人,小声说:“帮我放回学堂,别弄丢了。”
仆人接过书,杨安远又叮嘱了一句:“第三章那几道题我还没批完,让孩子们先自己订正。”
杨保禄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笑。这孩子,管学堂比管自家的事还上心。
“大少爷,都准备好了。”弗里茨走过来,“可以出发了。”
杨保禄点点头,翻身上马。杨安远也骑上一匹温顺的栗色马,跟在父亲身后。队伍缓缓驶出内城大门,沿着石板路往东走。
清晨的盛京已经苏醒。码头方向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水力工坊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铁匠坊的烟囱冒出青烟。路边的民居里飘出炊烟和麦粥的香味,几个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看见杨保禄的队伍,纷纷停下行礼。
“大少爷,这是去哪儿啊?”
“去东边送聘礼。”
“哟,是安远少爷的婚事吧?恭喜恭喜!”
妇人们笑着议论,声音传出去老远。杨安远在马上微微脸红,低头不敢看人。杨保禄倒是神色如常,还朝路边的一个老农点了点头。
出了盛京,道路两旁是连片的农田。冬小麦刚刚返青,嫩绿的麦苗铺满河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几个佃户正在田里除草,看见杨保禄的队伍,远远地挥手致意。
“安远。”杨保禄忽然开口。
“嗯?”
“这次去瓦尔特家,你是主角。”杨保禄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玛格丽特以后是你的妻子,那块骑士领以后是你的领地。你得学着跟人打交道,跟瓦尔特家的人说话,跟那边的佃户说话,跟你未来的妻子说话。不能整天躲在学堂里。”
杨安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不管,但你得做。”杨保禄侧头看了儿子一眼,“你爷爷让我别逼你,我也没打算逼你。但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必须去做的问题。你是杨家长孙,这个身份,由不得你任性。”
杨安远又沉默了。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安远才开口:“爹,我不是不愿意做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杨保禄愣了一下。
“爷爷教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算账、识字、读书、画图,我都会。”杨安远的声音很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学堂里的孩子,我教他们读书,他们听我的。可外面的人,瓦尔特男爵那样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说错话,丢杨家的脸。”
杨保禄沉默了很久。
队伍继续前行,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阿勒河谷的景色渐渐消失在身后。眼前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道路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远处的小村庄和零星的农田。
“安远。”杨保禄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我年轻时也怕。怕管不好工坊,怕算错账,怕你爷爷失望。你二叔更怕,他到现在都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
杨安远抬起头,看着父亲。
“但怕归怕,事还得做。”杨保禄继续说,“你爷爷教过我一句话:不会就学,不懂就问,做错了就改。你是杨家的人,杨家的人不兴临阵退缩。”
杨安远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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