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番外四:蒙学班的学生们(2/2)
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邻村的,有的是从外县来的。他们挤在那间没有门的小院里,挤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挤在那块支起来的旧黑板前头。
林先生一个一个教。
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种地,教他们看图纸。教那些“有用的东西”。
他们一个一个学。
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有的学成了,有的半路走了。可不管学成没学成,他们都记住了那个靠在藤椅上的老人,记住了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
崇祯年间,天下大乱。
蒙学班的学生们,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还在。
赵守田死了,周二毛死了,刘杏儿也死了。可他们的孩子还在。
那些孩子,有的学会了记账,有的学会了纺线,有的学会了修农具。他们把这些本事,又教给了自己的孩子。
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清朝入关之后,乱石村的蒙学班停了。
便民堂还在,可没有人教了。孩子们想学东西,就自己去便民堂翻书,翻那些手抄的册子,翻那些发黄的旧账本。
有人翻着翻着,就学会了。
学会了,就教给别人。
蒙学班没有了,可蒙学班的精神还在。
民国年间,乱石村又办起了学堂。
学堂的名字叫“林先生蒙学”。教的还是那些东西——识字、算账、种地、修农具。
有个叫赵守仁的年轻人,在学堂里念了三年书。他后来去了美国,学了农业,把林先生那本《便民实用百科》翻译成了英文。
他回国之后,在乱石村住了一段时间。
每天傍晚,他都去便民亭坐坐,望着那堆土,望着便民堂,望着坡下的棉田。
有人问他:“赵先生,您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回来还习惯吗?”
他说:“习惯。这儿有林先生。”
公元二零二三年,乱石村小学的校长姓周,叫周明远。
他是周二毛的第九代后人。
他当校长二十三年,把一所乡村小学,办成了全县最好的小学。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
“林先生教的。”
那人愣了:“林先生?哪个林先生?”
周明远指了指便民堂的方向。
“三百多年前,林先生在这儿教过一群孩子。那些孩子后来都成了有用的人。我当校长,就是照着林先生那套法子来的。”
那人没听懂。
周明远也不解释。
他只是每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背着书包走进来,看着他们坐在教室里念书,看着他们放学后跑到便民亭里玩。
那些孩子,有的姓赵,有的姓周,有的姓孙,有的姓刘。
他们的祖宗,都是三百多年前蒙学班的学生。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
“校长,便民亭里那个老人是谁?”
周明远说:
“那是林先生。”
孩子问:“林先生是谁?”
周明远想了想,说:
“林先生是个好人。他教咱们的祖宗认字、算账、种地。咱们的祖宗学会了,又教给咱们。所以咱们现在才能在这儿念书。”
孩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然后他跑开了。
周明远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一件事。
那年爷爷还小,跟着曾祖去便民堂。曾祖指着那排书架说:
“这些书,都是林先生留下来的。你好好念,念会了,往后就能过好日子。”
爷爷点点头。
如今,他也对着那些孩子说一样的话。
便民堂的灯,还亮着。
便民亭里,还有孩子在跑着玩。
坡下的棉田里,棉桃开得正白。
那首童谣,不知道从哪儿又响起来:
“林先生,好人儿,教咱种地又织布。水渠长,粮仓满,饿不死来逃不散……”
唱了一遍,又一遍。
三百多年了,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