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舂声婆(2/2)
他摸了摸肚子,没当回事,继续走。
......
正月十五,闹花灯。
李丰收没去。他躺在炕上,胃胀得厉害,吃不下东西。他娘给他熬了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丰收,你咋了?”他娘问。
“没事,胃不舒服。”
“去卫生所看看?”
“不用,歇两天就好。”
他娘走了以后,他躺在炕上,盯着房顶。
他想起了那个梦,想起那个老婆子端着碗,想起她那双眼睛。
他又想起刘福根死的时候,喉咙里长出的那些青白的芽尖。
他坐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菜刀,对着自己的手腕。
他娘推门进来了。
“丰收!你在干嘛!”
菜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他娘抱着他哭。他愣愣地站着,看着地上的菜刀,神情恍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他娘带他去乡卫生院。周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拍了X光。
片子出来的时候,周医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娘叫到一边说话。李丰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户外面。外面是山,山那边是更高的山。
过了一会儿,他娘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拉住他的手。
“丰收,咱们去县里看看。”
李丰收看着她,问:“周医生咋说的?”
他娘不答话,眼泪掉下来。
“娘,周医生咋说的?”
他娘还是不说话。
李丰收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推开门。周医生正在写病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李丰收,你先出去,我和你娘说。”
“周医生,”李丰收说,“你给我看看片子。”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片子抽出来,插在观片灯上。
李丰收看见了。
那片子上,他的胃,黑乎乎的一团,边缘是模糊的。胃腔的位置,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一粒一粒的,挤得满满的。
他胃里全是米。
李丰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医生说:“现在还不多,才刚开始。要是……”
他没说完。但李丰收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是继续长下去,就会像刘福根那样。胃被撑大,米发芽,芽从喉咙里长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
他娘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了山路往猫儿崖那边走。
走到半路,天已经黑了。
他走了一会儿,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走。
碓房就在前面。门里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里,一个老婆子正坐在碓前,一下一下地踩着碓。碓头落下去,砸在石臼里。那石臼中间,已经舂穿了一个洞。
她听见了脚步声,停下来,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她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她看着李丰收,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瓦罐里舀出一碗米。
然后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把碗举过头顶。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他娘看他时的眼神。
李丰收像是失了魂,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米。
老婆子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她说:“云崖,你回来了。”
李丰收端着碗,站着没动。
他把碗端到嘴边,拿起一把米,猛地塞进嘴里。
米是生的,硬硬的,很硌牙。他嚼了嚼,就这么直接咽下去。
老婆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光。
他继续吃,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米吃完了。
老婆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说:“娘等你,等了四十年。”
李丰收跪下来,把头抵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李丰收家的门开着,人不见了。他娘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路发呆。
有人问她:“丰收呢?”
她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有人去猫儿崖,发现那座破碓房塌得更厉害了,半边墙全倒了。但碓还在,石臼还在,只是石臼里,多了几粒生米。
那天晚上,有人走夜路,又听见了舂米声。
那个人站住了,想回头看看。
但他想起冯老贵的话,没敢回头,于是便加快步子走了。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距离很远,像是从山那边飘过来的。
她说:“云崖,吃饭了。”
他不敢回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村里,进了家门,把门闩插上,心还在砰砰地跳。
他躺在炕上,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他跟村里人说起这事。
冯老贵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婆子,等到了。”
后来有人去南洋,打听过有没有一个叫云崖的人。没人知道。那边的人说,几十年前,来这边打工的人很多,死的也多,活下来的少。有些人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
只是每年腊月,猫儿崖那边,总会响起舂米的声音。
有人说是风声。
有人说是野物。
也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夜里走路,再也不敢回头。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