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不祥的孩子(一)(2/2)
李小宝低下头,重新蹲下去,继续洗衣服。
金宝还想砸,但被他娘喊走了。
那天傍晚,有人在村口看见李小宝。他一个人蹲在路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有人路过,想过去问问,旁边的人立刻拉住他:“别过去,那娃儿邪性得很。”
那人就没过去。
那天夜里,春生家出事了。
春生和他婆娘半夜醒来,发现金宝不在床上。两人满院子找,水缸里没有,茅房里也没有,猪圈里也找了。院门关得好好的,插销还插着。
金宝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春生发疯似的往外跑,跑到河边的时候,看见河滩上蹲着个黑影。他跑过去一看,是李小宝。李小宝蹲在河边的石头上,就是白天洗衣服那块地方,正盯着河水出神。
春生一把揪住他:“你看见我家金宝没有?”
李小宝抬起头。月光底下,他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着春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
“下午他拿石头砸我。”他说。
春生手一紧:“我是问你看见他没有!”
“砸了好几下。”李小宝继续说,眼泪又流下来了,“砸得可疼了。我又没惹他......”
春生把他往地上一搡:“我问你我家金宝在哪儿!”
李小宝摔在地上,爬起来,还是看着春生。他抹了一把脸,抽抽噎噎的,嘴里嘟囔着:“要是我掉河里就好了……他们就不用拿石头砸我了……要是我掉进去……”
春生没听他嘟囔完,转身就往河边跑。他跑到河滩上,往河里一看,月光照在水面上,河中间漂着个东西。
他见状立刻跳下去,扑腾着游过去,一把捞起来一看,就是他家金宝。金宝浑身冰凉,早就没气了。
春生抱着金宝的尸体,站在河里,嚎啕大哭。哭了一阵,他抬头看河滩,李小宝还蹲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这边。
春生发了狂,往河滩上冲。可他刚爬上岸,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他看着李小宝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
那娃儿走得很慢,边走边抬手擦脸。
......
金宝死了以后,李家庄炸了锅。
春生两口子跟疯了一样,天天在村里骂,说要弄死李小宝。可骂归骂,没人敢动手。那娃儿邪性,说啥中啥,谁敢惹?
村里人开始商量,要把李小宝赶出去。村支书召集大家开会,祠堂里坐满了人。正商量着,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了,李小宝站在门口。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小宝走进来,走到祠堂中间,站住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们想赶我走。”
村民们开始相互小声嘀咕着。
“我不走。”他说,“我妈埋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人们都安静了下来。
李小宝说完转身就走了。他走了以后,祠堂里炸了锅。争来争去,最后村支书拍了板:不撵了,但是谁也不准搭理他。就当他不存在。
从那以后,李小宝在村里成了透明人。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看他一眼。他去捡柴火,本来在那边砍柴的人收了斧头就走。他去挖野菜,人家把野菜挖得干干净净,一根不给他留。他去井边打水,人家就专门弄了个井盖,大半夜的才打开。
李小宝白天打不到水了。
他家的水缸干了三天,他渴得嘴唇都裂了。第三天夜里,他拎着桶出来,走到井边。井盖盖着,他搬不动。
他蹲在井边,蹲了很久。
这时候有人来了。
是孙驼子。他是村里的五保户,六十多岁,驼背,所以大家都叫他孙驼子。他是入赘来的,家里人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住在村后头。他在村里也是没人搭理的那种人。他拎着桶来打水,看见李小宝蹲在井边,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孙驼子走过去,把井盖搬开,把桶放下去,打上来一桶水。他看看李小宝的空桶,把自己的水倒进去一半。
李小宝看着他,眼眶红了。
孙驼子也不说话,拎着半桶水走了。
第二天夜里,李小宝又来打水。孙驼子也来了,帮他打了一桶水后,自己也打了一桶走了。
接下来几天,天天如此。
村里人知道了,开始骂孙驼子,说他不听招呼,要遭报应的。孙驼子也不吭声,还是天天夜里去打水。
直到有一天夜里,孙驼子没来。
李小宝在井边等到后半夜,孙驼子还是没来。他拎着空桶回去,第二天才知道,孙驼子死了。
死在床上,被人用被子捂死的。被子捂得严严实实,脸上都捂青了。
谁干的没人说。可村里人都知道,是那几个不想让孙驼子给李小宝送水的人干的。
李小宝那天站在孙驼子家门口,站了一下午。
有人路过,看见他站在那儿,都绕着走。
傍晚的时候,李小宝还站在那儿。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后来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开始哭。
有人远远看见,他蹲在那儿,边哭,嘴里边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大致意思好像是说:“孙爷爷是个好人……好人怎么死了……要是我死了就好了……要是害他的人死了就好了之类的……”
第二天早上,春生两口子死了。
村里人发现春生家的门从里面闩着,怎么敲都没人应。撞开门进去一看,春生两口子躺在床上,被被子捂死的,跟孙驼子死法一模一样。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脸都捂青了。
李小宝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两具尸体,脸上啥表情也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从那天起,李家庄的人不光不敢搭理李小宝,还开始怕他。
怕得晚上睡不着觉,怕得白天看见他就躲。有些人家开始搬走,搬到镇上,搬到县城,搬得远远的。可搬走的人也没落好。
第一家搬走的是刘麻子。他家三口人,收拾了东西,雇了辆拖拉机,一大早走的。走到半路上,拖拉机翻进沟里,一家三口全死了。
第二家搬走的是张屠户。他家也是三口人,没敢走大路,走的小路,翻山过去的。翻到半山腰,他儿子一脚踩空,掉下山崖,当场就摔死了。张屠户两口子把儿子埋了,又回去了。
第三家搬走的是李寡妇。她就一个人,背着包袱就走了。走了三天,住进一个小旅馆。第二天早上,旅馆老板发现她死在自己房间里,门从里面闩着,窗户关着,没外伤,就是死了。法医来验,啥也没验出来。
三件事传开之后,没人敢搬了。
李家庄的人被困在这儿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小宝还是一个人活着。他家的柴火没人收走了,野菜没人挖干净了,井盖也没人盖了。他打水的时候,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他去捡柴火,本来在那边的柴火,人家给他留着。他去挖野菜,人家就给他用手指指地方,几乎没人说话。
东西都放在他家门口,早上开门就能看见。一捆柴,一把菜,几个鸡蛋,一块腊肉。放东西的人不敢多待,放下就走。
李小宝也不问是谁放的,拿进去就用。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