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网暴(一)(2/2)
他看到女孩关上直播,坐在床边发呆。他看到她去微博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些营销号编造的“黑料”。她明明是个普通女孩,他们却说她“私生活混乱”,说她“骗钱骗炮”,说她“活该被骂”。
接着,就是看到她把手机放在浴缸边上,打开水龙头。
手机上最后一条私信弹出来:“婊子,怎么不继续直播了?老子还没骂够呢。”
最后,他看到自己在那条私信
麻木的感觉消失了。
周彬超感觉到痛了。
那是一种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炸开的剧痛,还伴随强烈的窒息感。就像是有人把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剥下来,然后在伤口上撒盐,再把他的血管一根一根抽出来,绕在他的脖子上,收紧,收紧,再收紧。
他的眼球向外凸出,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舌头伸出来,发紫发黑。他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都劈裂了,在地板上留下数道血痕。
女孩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周彬超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他的四肢被弯成不可能的角度,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但他还在喘气。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影子。
女孩转过身,走回电脑桌前。
她穿过屏幕。恐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显示器里,最后只剩下那只手,在屏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屏幕亮了,恢复了正常界面。
凌晨一点,万域传媒的写字楼里,只有三十七层还亮着灯。保安老张巡楼巡到这一层,发现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周彬超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面朝电脑屏幕。他的脸像一团揉皱的报纸,眼珠子往外凸着,舌头伸在外面,紫得发黑。他的手搭在键盘上,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着,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鸡爪。
电脑屏幕上,是微博的界面。
那是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头像是灰色的。最后一条微博发布于三天前。
“我找到你们了。”
老张连滚带爬地冲进电梯,结结巴巴地报了警。
他没注意到,写字楼所有的屏幕,保安室的监控屏、电梯里的广告屏、一楼大堂的落地屏,都在同一时间闪了一下。
屏幕里有一道白影快速穿过。
第二天,万域传媒全员收到了群发邮件:老板周彬超昨夜猝死,公司暂停运营三天。
员工们议论纷纷,有人在茶水间说“活该”,有人说“报应”。但没有人辞职,毕竟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再说,老板死了就死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过是打工的。
当晚,七点三十一分,文案组的李落落回到家,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追剧。
电脑启动,屏幕亮起。
她愣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她从没建过这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2025-12-20。
十二月二十号。是两个月前。
李落落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做了什么。那天是林小禾最后一场直播的日子,她用小号在直播间刷了二十多条评论。
“去死吧婊子。”
“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
“你怎么不去死?”
她当时正在吃泡面,面汤溅到了键盘上。她擦都没擦,继续刷。反正没人知道那是她。
李落落盯着那个文件夹,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半天没有点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视频,封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李落落点开视频。
画面一片漆黑。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站在黑暗中,背对着镜头。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胸前。她的背影瘦削、单薄。
视频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李落落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她在直播间里见过,在营销号的配图里见过,在微博热搜里见过。那是林小禾的脸,但又不完全是。
林小禾的眼睛没有这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嘴唇紫得像泡在冰水里很久。还有她的皮肤白得像刚从停尸间里推出来。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手,指在摄像头的位置上。
李落落的电脑屏幕黑了。
然后,她开始从屏幕深处往外走。
惨白的手先伸出来,搭在显示器的边缘。
李落落想跑,但腿已经完全吓软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影子从屏幕里挤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女孩站在她的电脑桌上。她低头看着李落落,碎花裙的下摆滴着红色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李落落的键盘上,顺着按键的缝隙渗进去。
李落落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了。
女孩从桌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向李落落一步步走过来。那些脚印不是鞋印,是光着的脚,脚趾细长,脚弓高耸,像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足部。
李落落闭上眼睛,双手挡在脸前,浑身发抖。
她等了好久。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慢慢睁开眼睛。
结果,那女孩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那张惨白的脸低下来,正对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滚动着无数条弹幕,是那天晚上李落落亲手发的那些话。
“去死吧婊子。”
“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
“你怎么不去死?”
女孩的嘴没有动,但那些话从她身体里传出来,一条一条,像回声一样在李落落耳边炸开。
然后女孩伸出右手。用食指抵上李落落的眉心。
李落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大脑。不是痛,是一种奇异的麻木,从眉心向四周蔓延。她的意识很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了。她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然后手指伸向自己的眼睛。
她想停,但停不下来,手不听使唤了。
她的手指抵上眼眶,指甲陷进眼皮,然后是眼球。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刺穿了眼球的外膜,感觉到眼液顺着脸颊流下来,感觉到剧痛终于穿透了麻木——
但她还是停不下来。
她的手指继续往里挖。当她把那根血淋淋的视神经从眼眶里扯出来的时候,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那是她这辈子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