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腊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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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蹲在灶台旁边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像平时那么硬。他抬头看着那些腊肠,心里踏实。阿兰说你今年不出去打猎了?陈阳说不打了,过年了,歇几天。阿兰说你歇得住吗。陈阳说歇得住。阿兰不信,但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八,蒸馒头。
阿兰发了一大盆面,面发得旺,盆都盖不住了。她把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光滑了,揪成剂子,揉成馒头,一个一个码在笼屉上。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笼屉架上去,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旺了,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茫茫的,满灶房都是面香味。馒头蒸好了,白胖白胖的,用手一按弹回来,软乎乎的,好吃。
小王来了,拿着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满嘴流油,说好吃。阿兰说好吃你就多吃点。小王吃了两个,吃不下了,靠在灶台上喘气。
腊月二十九,贴窗花。
阿兰剪了一叠窗花,红纸剪的,有花有鸟有鱼有福字,剪得精细,花瓣是花瓣,鸟眼是鸟眼,鱼鳞是鱼鳞,清清楚楚的。她站在凳子上,往窗户上贴,贴了一排,红彤彤的,好看。陈阳站在
除夕。
天还没黑,合作社院子里就点上了灯笼。灯笼是红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红纸,红彤彤的,照在雪地上,雪也红了。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响,香气从窗户里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老赵来了,穿着新棉袄,蓝布面子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没放下来,竖着,像两只耳朵。他手里拎着一瓶酒,标签上写着“高粱酒”,跟上次那瓶一样,但标签没歪,贴正了。他把酒放在桌子上,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年过年热闹。
孙大勇来了,穿着新棉裤,蓝色的,裤腿上没有补丁,是新的。他手里拎着一只烧鸡,烧鸡是镇上买的,油纸包着,油渗出来了,油纸上印了一块深色的油渍。他把烧鸡放在桌子上,说加个菜。
小王来了,穿着军大衣,大衣洗过了,干净了,但有点皱,像腌菜。他手里拿着一副春联,上联是“合作社里年年有余”,下联是“猎户家中岁岁平安”,横批是“共同富裕”。他把春联递给陈阳,陈阳看了看,说写得好,比前两次都好。小王说练了一冬天了,进步了。
郑彪和马小六来了,两人抬着一个大筐,筐里装着冻梨、冻柿子、瓜子、花生、糖果,满满一筐。他们把筐放在桌子旁边,马小六从筐里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兜里,郑彪说你还没吃饭就吃瓜子。马小六说先尝尝。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菜来,一盘一盘的,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野猪肉、蒜苗炒腊肉、炖狍子肉、爆炒野兔丁、杀猪菜、血肠、酸菜粉条、炒鸡蛋、拌凉菜、豆腐汤,还有孙大勇带来的烧鸡。桌子摆不下了,又加了一张桌子,两张并排摆着,才勉强摆下。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孙大勇倒酒,每人一碗,酒倒进碗里的声音哗哗的,酒花在碗里翻滚了几下就破了。陈阳端起碗,说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干杯。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清脆,像敲钟。各喝了一大口,酒辣,辣得嘶嘶的,但身上暖和了。
老赵喝了一口酒,说今年是他打猎最多的一年,也是最高兴的一年。他说他打了这么多年猎,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有这么多人一起打,有这么多年轻人跟着学,有这么多肉分给大家吃。他说他高兴,高兴得想哭。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孙大勇喝了两碗酒,脸红了,脖子也红了,眼睛布满了血丝。他说他今年也高兴,学会了打猎,打了好几头野猪,虽然枪法还不准,但进步了。他说他爹今年也高兴,羊被狼叼了几只,但陈阳帮他打了狼,报了仇,还得了狼皮围脖。他说他爹说陈阳是个好人,让他跟着陈阳好好干。他说他一定好好干。
小王没喝酒,他喝茶。他端着茶杯,说今年是他最难忘的一年,从城里来到屯子,学会了打猎、采药、种参、分肉、写春联,学了好多东西。他说他要在这里待下去,不走了。陈阳说行,你待着,合作社有你的位置。
郑彪和马小六也喝了酒,两人喝得快,一碗酒几口就没了,又倒了一碗,又没了。郑彪说他今年最高兴的事是打了一头大野猪,四百多斤,是他打过的最大的一头。马小六说他最高兴的事是学会了编草帘子,编了好几十扇,够用一年了。
陈阳听着大家说话,没怎么插嘴,往赛虎碗里夹了一块肉。赛虎趴在桌子底下,头枕在他的鞋上,啃着那块肉,啃得咯吱咯吱响。它今天也高兴,尾巴一直摇着,没停过。
阿兰坐在陈阳旁边,没喝酒,喝的是红糖水。她听大家说话,嘴角弯着,笑,但不插嘴。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喝酒的热闹,她就喜欢坐在旁边听着,看着陈阳,看着赛虎,看着大家高兴。
吃完了饭,大家到院子里放鞭炮。郑彪把鞭炮挂在树枝上,点着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赛虎吓得钻到灶房里去了,趴在灶台底下,缩成一团,不敢出来。陈阳把它叫出来,它钻出来,看了看鞭炮,又缩回去了。陈阳说你这狗,打野猪都不怕,怕鞭炮。赛虎不听,躲在灶台底下不出来,直到鞭炮放完了才钻出来,浑身还在抖。
放完了鞭炮,大家回屋接着喝酒。老赵又喝了几口,脸红了,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说今年喝完酒,明年还在一起喝。孙大勇说还在一起喝,明年他多带几瓶酒。小王说他还写春联,明年写得更好。郑彪说他多打野猪。马小六说他多编草帘子。
陈阳听着他们说话,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老赵喝多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呼噜声响起来了。孙大勇也喝多了,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哧呼哧地喘。小王没喝酒,清醒得很,帮阿兰收拾碗筷。郑彪和马小六帮着扫地,把瓜子壳和花生壳扫成一堆,用簸箕端出去倒了。
阿兰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沿上,把灶房里的灯吹了,走出来,站在陈阳旁边,说你还不睡。陈阳说抽完这根就睡。阿兰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陈阳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
赛虎跟着他,铁扣环叮当一声,进了屋。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狼皮铺在炕上,暖和。陈阳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屋外面,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从屯子的四面八方传来,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在雪地上,雪也红了。
除夕夜,过了今夜就是明年了。明年,又是一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