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猎人的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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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多了起来。老赵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林场当伐木工,一天砍几十棵树,从早砍到晚,肩膀磨破了皮,手掌磨出了茧。有一年冬天,他在山里伐木,遇见了一头熊,熊在树洞里冬眠,他不知道,锯树的时候树倒了,树洞摔裂了,熊从里面爬出来了,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睁开,站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他吓坏了,扔了锯就跑,跑出去好远回头看,熊还没清醒,站在雪地里愣了一阵,又爬回树洞里去了。从那以后,他伐木之前先敲树,敲一阵没动静才锯,怕再惊着熊。
小王听得入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肉忘了夹。他说老赵你命真大。老赵说他命大,不然早让熊吃了。小王说你后来还见过熊吗。老赵说见过,但没离那么近,远远地看见就绕道走了,不敢靠近。
孙大勇说起他小时候跟他爷爷赶山的事。他爷爷是个赶山的,在山里跑了一辈子,挖参、打猎、采药,啥都会。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爷爷进山,爷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不动了就骑在爷爷脖子上,爷爷扛着他走。爷爷教他认参,认伴生植物,认脚印,认风向,认天气。他记不住,爷爷就打他手心,打完了再教,教完了再打,打到他记住为止。有一年秋天,他跟爷爷在山上挖了一棵六品叶,参体粗得像小孩的胳膊,须长,完整,品相好,爷爷说这参值一千块,那时候一千块是巨款,能在镇上买一间房子。爷爷把参卖给了药商,拿着钱回到屯子,请全屯子的人吃了一顿饭,猪肉炖粉条子管够,酒管够,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他爷爷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哭,说这辈子值了。
孙大勇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说他爷爷前年走了,走的时候九十三,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最后那几年走不动了,就坐在屯子口的大树下,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一天,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大家沉默了。
陈阳端起碗,说敬孙大勇他爷爷。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孙大勇擦了一把嘴角的酒,笑了,说谢谢大家。
小王说起他在城里的事。他说他在城里上班的时候,天天坐办公室,对着电脑,眼睛近视了,腰也坐坏了,颈椎也不行,血压也高了。他觉得自己才二十多岁就像个老头子。自从来到屯子,跟着陈阳进山打猎,腰不疼了,脖子不僵了,血压也正常了,虽然膝盖磕破了,腿也瘸了几天,但人精神了,有劲了,像换了一个人。他说他要在这里待下去,不走了。陈阳说行,你待着,合作社有你的位置。
郑彪说起他在林场的事。他说他在林场干了十年,砍了十年的树,每年砍几千棵,十年砍了几万棵。他说他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砍了就砍了,树有的是,砍不完。现在他知道了,树砍多了山就秃了,山秃了野兽就没了,野兽没了猎人就没饭吃了。他说他以后不砍树了,跟着陈阳打猎。
马小六说他也没啥故事,就是从小在屯子里长大,啥也不会,就会编草帘子。他说他编草帘子的手艺是跟他娘学的,他娘编炕席的,编了一辈子,手指头都编变形了,关节粗大,伸不直,但编出来的炕席密,不透风,睡上去暖和。他说他以后多编草帘子,合作社用得上。
陈阳听着大家说话,往赛虎碗里夹了一块肉。赛虎趴在桌子底下,头枕在他的鞋上,啃着那块肉,啃得咯吱咯吱响。它今天也高兴,尾巴一直摇着,没停过。
阿兰坐在陈阳旁边,没喝酒,喝的是红糖水。她听大家说话,嘴角弯着,笑,但不插嘴。
吃完了饭,大家到院子里放鞭炮。郑彪把鞭炮挂在树枝上,点着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金子。赛虎这回没躲,蹲在陈阳脚边,看着鞭炮,耳朵竖着,尾巴摇着,不怕了,习惯了。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那些鞭炮,说这年过得真热闹。孙大勇站在他旁边,说今年过年是他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小王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
陈阳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家,嘴角弯了一下,笑了。
过了年,开了春,又该进山了。山里的雪化了,树绿了,野猪出来了,狍子也出来了,猎人们又要忙了。歇了几天,歇够了,该干活了。
他想着想着,往灶房里走去。阿兰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