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猎户的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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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家的墙上挂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猎枪靠在门后面,不是一把,是两把。一把是他自己用的老枪,枪托上的“陈”字被油浸润得发黑,刻痕深了,油渗进去了,黑亮黑亮的,像用墨汁描过一遍。另一把是老赵送他的,老赵儿子从城里寄回来的新枪,单管猎枪,枪管锃亮,枪托是核桃木的,上面刻着一只老虎,刻得不像,像一只大猫,但陈阳不嫌弃,挂在墙上,用布罩着,怕落灰。
猎刀挂在灶房的门框上,刀把是牛角的,磨得发亮,刀刃快,能剃胡子。刀鞘是牛皮做的,用了好几年了,皮子硬了,颜色深了,像老树皮。刀鞘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褪色了,发白,边角起毛了,但陈阳没换,这根红绳是老郑头系上去的,有年头了,舍不得换。
野猪獠牙排成一排,钉在灶房的墙上,一共十二颗,大小不一,最长的三寸多,最短的两寸。每颗獠牙上都刻着日期,哪年哪月哪日打的,哪头猪的,都刻得清清楚楚。陈阳用毛笔蘸了墨,把日期描了一遍,黑字在白牙上格外清楚,一笔一划的,像墓碑上的字。阿兰说你在墙上挂这么多獠牙,不怕吓着孩子。陈阳说谁家孩子。阿兰说以后有了孩子呢。陈阳说以后有了孩子就不挂了。阿兰说你现在就摘了吧。陈阳说不摘,等有了孩子再摘。
狍子角挂在窗户上面,一对一对的,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共八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对有三十多公分长,分了三个叉,像一棵小树。陈阳每年春天把狍子角用布擦一遍,擦得亮亮的,不落灰。狍子角掉了,年年长,打了狍子角就留下了,挂墙上,好看。
鹿角挂在炕头的墙上,就一对,是老赵送的,老赵年轻时候打的,存了几十年了,鹿角大,四叉,半米多长,像两根树枝伸向两边。老赵说这鹿角是他打过的最大的猎物,留个纪念。陈阳把它挂在炕头,每天睡觉前看一眼,做梦都能梦着鹿。
狐狸皮铺在炕上,火红色的,油亮亮的,是那张刘裁缝做的围脖剩下的皮子,阿兰把它铺在炕梢,坐在上面纳鞋底,软和,暖和。狼皮褥子铺在炕上,灰白色的毛,油亮亮的,是陈阳打的那头头狼的皮,硝制好了,铺在身子底下,暖和,不透风。狍子皮叠了一摞,放在柜子里,冬天拿出来铺炕,软和,隔凉。野猪皮做成鞋底,放在灶房门口的筐里,阿兰纳鞋底的时候挑一块合适的,剪成鞋底的形状,一层一层地摞起来,纳得密密实实的,穿几年不坏。
来陈阳家的人都说像个小型的猎人博物馆。王老三来串门,站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瞪得溜圆,说好家伙,你这屋里啥都有,獠牙、角、皮子、枪、刀,比镇上的博物馆还全。陈阳说没有,还差得远。王老三说差啥。陈阳说差熊皮、虎皮、豹子皮。王老三说那些东西不能打,保护动物。陈阳说他也不打,就是说说。
老赵来串门,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墙上那些獠牙和角,说这些玩意儿他也有,但没这么多。他年轻时候打的东西比陈阳多,但都没留住,搬了几次家,丢的丢,送人的送人,现在就剩一张狼皮和一对鹿角了。陈阳说你的狼皮不是给他了吗。老赵说给了就没了。陈阳说狼皮在炕上铺着呢,暖和。老赵说暖和就行。
孙大勇来串门,站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墙上的野猪獠牙,说这颗最长,哪年打的。陈阳说去年冬天,北沟,那头大公猪四百多斤。孙大勇说这颗他要了。陈阳说不能给,墙上挂着的不能摘,摘了就缺一块了。孙大勇说你再打一颗给他。陈阳说行,再打了给你留着。
小王来串门,站在屋里转了一圈,拿出本子画,把墙上的獠牙、角、皮子、枪、刀都画下来了,画了好几页纸。他画得很仔细,连獠牙上刻的日期都画出来了,看不清的字还用放大镜看了看,确认了再画。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画得像,连獠牙上的字都画出来了。小王说他要写一篇关于猎户家的文章,配上这些画,投稿。陈阳说投哪。小王说投《黑龙江林业报》。陈阳说能发表吗。小王说试试。
张桂花来串门,站在屋里转了一圈,嘴撇了一下,说挂这么多死东西,也不嫌瘆得慌。阿兰说不瘆得慌,都是陈阳打的,看着亲切。张桂花说亲切?死东西有啥亲切的。阿兰说你不懂。张桂花说她是不懂,她也不想来懂。她看了一眼炕上的狐狸皮,说这皮子真好看,阿兰你真有福气。阿兰说你要喜欢让陈阳给你打一只。张桂花说陈阳肯吗。阿兰说肯,给钱就肯。张桂花说那算了,她不要了。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听着她们说话,没插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赛虎趴在灶台旁边,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五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那只最小的黄狗崽趴在上面,头枕在一只黑狗崽的身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蹬着,像是在做梦跑步。
有孩子来家里玩,是王老三的孙子,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花棉袄,脚上是一双虎头鞋,鞋面上的老虎绣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猫。他站在屋里,仰头看着墙上的野猪獠牙,伸手摸了摸,说这是啥。陈阳说野猪的牙。孩子说野猪是啥。陈阳说山里的牲口,大黑的,有獠牙,会拱人。孩子说不怕,他长大了也要当猎人,打野猪。陈阳说当猎人不容易,得跑山,得认脚印,得会打枪。孩子说他能跑,他跑得比兔子还快。陈阳笑了,说行,等你长大了教你。
孩子又去摸靠在门后面的枪,陈阳赶紧走过去,把枪拿开了,说不能摸,危险。孩子说他就要摸。陈阳说不能摸,摸了枪走火,打死人。孩子说打死谁。陈阳说打死你就完了。孩子不摸了,站在旁边看着那杆枪,嘴撅着,不高兴。
阿兰从灶房里拿出一个糖球,递给孩了,孩子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不撅嘴了,笑了。
陈阳把枪放回门后面,用布罩上了。他看着那杆枪,想着自己小时候也跟这个孩子一样,看见枪就想摸,想打猎。他十来岁的时候跟老郑头进山采药,看见猎人背着枪在山里走,威风凛凛的,他就想当猎人。后来他真的当了猎人,打了十几年猎,才知道打猎不是威风,是辛苦,是危险,是责任。猎人的枪不是用来威风的,是用来打猎的,打猎不是杀生,是取用,是规矩。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看着墙上那些獠牙和角。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淡淡的光照在獠牙上,白森森的,照在角上,黑乎乎的。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呼吸匀称,肚子上的毛随着呼吸上下动。它老了,今年九岁了,相当于人的六十三岁。它跟了陈阳九年了,从一只小狗崽变成了一条老狗,毛白了,腿慢了,牙掉了两颗,但还能跑,还能追,还能咬,只要陈阳进山,它就跟着,一步不落。
陈阳伸手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他说赛虎,你老了。赛虎听不懂,但它听见陈阳的声音,又舔了舔他的手。陈阳说你还能打几年。赛虎的尾巴又摇了摇。陈阳说打不动了就在家待着,陪阿兰。赛虎的尾巴不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