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白骨(九)(2/2)
“被告人周永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永年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天玮。
那个眼神,林天玮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有解脱,也有一丝祈求。
“林队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林天玮愣住了。
“我儿子,今年十五了。”周永年说,“他还在上学。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林天玮听懂了。
他想让自己放过他儿子。
林天玮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
“周永年。”他说,“你杀了人。你包庇了十年。你让林美华替你顶罪。你让赵虎替你埋尸。你让柳如烟从小没有妈妈。你让刘建民的母亲到今天才知道儿子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永年耳朵里: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过你儿子?”
周永年的脸彻底垮了。
他瘫坐在证人席上,像一滩烂泥。
三天后,判决结果出来了。
钱礼达,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周永年,犯故意杀人罪、包庇罪、受贿罪、徇私枉法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林美华,犯故意杀人罪、包庇罪,但考虑到其自首情节及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他从犯,分别被判处三到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宣判的那一刻,周永年当庭晕了过去。钱礼达依然面带微笑,像是在参加一场无聊的会议。林美华低着头,谁也没看。
柳如烟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母亲被法警带下去。她没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林天玮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顾真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喊:
“林队长!”
林天玮转过头。是柳如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林队长,谢谢你。”
林天玮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妈自己救了自己。”
柳如烟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我还能见她吗?”
“能。”林天玮说,“无期徒刑,可以探视。”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林队长,那幅画……我送给你们刑侦支队吧。”
“什么画?”
“那幅废墟。”柳如烟说,“我想把它挂在你们办公室。让那些死去的人,也能有个地方。”
林天玮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柳如烟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瘦削而孤单。
一个月后。
林天玮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本案子的结案报告。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钱礼达被送进了监狱,周永年被执行了死刑,林美华开始了她的无期徒刑生涯。远大集团被查封,那八百万的黑钱也被追回了一部分。
可林天玮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完。
他拿起那个烧了一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是赵虎歪歪扭扭的“对不起”三个字,
他盯着那个血手印看了很久。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对不起”橡皮擦过,又像是被火烧得褪了色。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确实是铅笔的痕迹。不是写的,是压痕——写字的时候,笔尖用力,在下一页纸上留下的凹痕。
他翻开前一页,对着光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把那一页撕下来,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几行浅浅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张志远。
电话号码,是省城的区号。
林天玮的手顿住了。
张志远。那个省公安厅的人。那个周永年的“保护伞”。
这张账本上,怎么会有他的名字?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喂?”
林天玮没说话。
“喂?哪位?”
林天玮还是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林天玮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顾真推门进来:“林哥,下班了,还不走?”
林天玮抬起头,看着他。
“顾真,去查一个人。”
“谁?”
“张志远。”林天玮说,“省公安厅那个。查他这些年经手的所有案子,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
“查一下,他和周永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真愣住了。
“林哥,你是说……还没完?”
林天玮没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冬日的阳光照在高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些玻璃幕墙后面,藏着多少看不见的秘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多少人戴着面具生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账本上的名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那个电话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沉默。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对顾真说:
“明天开始,查。”
窗外,阳光正好。
城市的阴影里,还有多少看不见的网?
没有人知道。
但林天玮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只要还有人愿意查下去,那些网,总有一天会被撕开。
就像那面墙。
墙里藏着白骨。
墙外,是真相。
三个月后,省城。
张志远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一份文件。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张厅长,有人找。”
“谁?”
“市局的,林天玮。”
张志远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让他进来。”
林天玮推门而入。
两人对视了整整三秒。
张志远先开口了:“林队长,久仰。”
林天玮在他对面坐下。
“张厅长,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十年前,周永年第一次升职,是谁提的名?”
张志远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堵墙。
墙里,藏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林天玮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