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宅之乱(一)(2/2)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
一块木板。
周挺把那块木板掀开,后面是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着几个塑料袋。他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一沓发黄的票据,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
文件抬头写着:清水村集体建设用地征收补偿协议。
时间是五年前。
周挺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照片上是一群人。最中间的那个,他认出来了——年轻几岁的赵国富,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堆瓦砾旁边,笑得挺得意。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戴安全帽的,都冲着镜头笑。
但周挺的视线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到了照片的角落。
那里,离这群人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对夫妻。女人被一个男人架着胳膊,半躺在地上,脸上有血。男人蹲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们旁边,还有一个小孩,被一个老人护在身后,咧着嘴在哭,脸都哭变形了。
女人的眼神正对着镜头。
那眼神让周挺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痛苦。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死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何建平家强拆现场,2019年3月12日。”
周挺在村委会翻了一下午档案。
何建平,清水村三组村民,时年三十二岁。父亲何老根,已于2017年病故。妻子李桂芳,邻村嫁过来的。儿子何小宝,2016年生。
何家的老宅位于村东头,紧挨着那片后来被征用的集体用地。档案里附了一张老宅的照片——就是那座木雕的样子,青砖灰瓦,门口有三步台阶,墙角还长着一棵石榴树。
征地的理由是“村集体经济发展需要”,补偿款是八万块钱。
周挺把档案合上,问村会计:“八万块,多吗?”
村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听了这话眼神躲闪了一下:“那……那得看怎么说。那时候的行情,差不多就是这个价。”
“何建平签字了吗?”
村会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签。他说那是他爹留给他的,给多少钱都不卖。”
“后来呢?”
村会计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眼睛看着窗外。
周挺等着。
过了很久,村会计才开口,声音很低:“后来……后来就拆了。”
“怎么拆的?”
村会计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回来坐下,压低声音说:“周队长,这都过去五年了,您还问这个干啥?”
周挺没回答他的问题:“我想见见何建平。”
村会计苦笑了一下:“见不着了。出事那天晚上,他就带着老婆孩子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出什么事?”
村会计又不说话了。周挺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村会计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的情形,村会计断断续续说了两个小时。
2019年3月12日,晚上八点多。何建平在县城的工地上打工,接到邻居电话,说村里要拆他家房子,他老婆抱着孩子不让拆,被人从屋里拖出来了。
何建平骑摩托车往回赶,四十分钟的路,他骑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房顶已经掀了一半,砖瓦碎了一地。他老婆李桂芳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满脸是血,旁边站着一圈人,有赵国富,有包工头刘麻子,还有村里几个年轻人。他儿子小宝被一个老太太护在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何建平冲上去,跟人打了起来。一个人对七八个,没几下就被按在地上。他挨了好几脚,脸上身上都是伤,最后被人架着扔到了路边。
他跪在路边,看着他爹留下的老宅一点一点塌下去。
他老婆被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他儿子连着发了一星期的高烧,夜里总是惊醒,一醒就哭。
他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民事纠纷,让他找村里协调。他去找乡里,乡里说征地是村里集体决定,他们也不好干预。他去县城信访办,信访办的人看了他的材料,说先回去等消息。
等了三个月,没等到任何消息。
他的摩托车被工地的工头开走了,说是抵他旷工的钱。他在县城租不起房子,带着老婆孩子在废弃的瓦窑里住了一个多月。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村会计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那之后,村里就没人提这事了。赵国富在原来的地基上盖了新楼,包了工程,日子越过越好。刘麻子那几个人,也都发了财。只有何建平那一家子,跟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挺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村委会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扑棱。
“那个木雕,”周挺开口,“你见过吗?”
村会计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见过。何家老宅大门口,门框上头,有一个。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镇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