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知错能改(2/2)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被宠坏了的小祖宗,闯了祸之后,只会躲在爹娘身后哭,只会等着大人帮他们收拾烂摊子。他甚至都想好了,等他们来道歉,就笑着说没事,不怪他们。可他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天刚亮就来了,带着满身的诚意,认认真真地跟他道歉,说要亲手修好。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连忙上前,把两个孩子扶了起来,粗糙的手掌擦去云璃脸上的眼泪,又拍了拍云瑾的肩膀。他的手上全是灰,还有被碎石划出来的小伤口,擦在脸上,有点痒,可两个孩子都没躲。
“知错了就好,知错了就好。”元真子摆了摆手,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却没有半分责怪,“没事,不就是个炼丹房吗,炸了就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云瑾立刻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是我们炸的,我们一定要修好。爷爷,您告诉我们,要怎么做,我们都听您的。”
云璃也用力点头,抹掉眼泪,攥着小拳头说:“对!我们亲手修!一定给您修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元真子看着两个孩子眼里的认真,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废墟:“那行。去吧,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先把碎砖捡出来,能用上的,都放一边。”
“好!”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了,立刻就动了起来。
这一忙,就是整整半个月。
每天天刚亮,两个孩子就准时出现在炼丹房的废墟里,仙塾的课一结束,第一个冲出课堂的,永远是他们两个。连平日里最爱吃的、仙塾门口张阿婆卖的糖人,他们都没再看一眼,背着小布包,就直奔炼丹房,一直忙到月亮升上中天,夜色深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最先动工的,是被炸塌的院墙和开裂的墙壁。
砌墙用的是千年玄岩,一块砖就有几百斤重,平日里对他们来说,用个搬运术就能轻松挪走,可他们记着云汐的话,要亲手做。云瑾只敢用空间法术把砖从废墟里挪到空地上,剩下的,全靠自己一点点搬。
他才刚满七岁,修为尚浅,几百斤的玄岩砖抱在怀里,压得他小脸通红,脚步都在打晃。第一次搬砖的时候,脚下一滑,砖差点砸在他的脚上,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可他没喊累,也没喊苦,咬着牙,一趟趟地搬,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地上的尘土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背上,难受得厉害。
云璃就负责和泥浆,还有用凤凰火烘干砌好的墙缝。
她的凤凰火是先天神火,平日里只用来烤果子、烧小虫子玩,从来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活。要把泥浆烘得不干不湿,刚好能牢牢粘住砖缝,火不能太旺,不然会把泥浆烧裂,也不能太弱,不然烘不干。她蹲在墙边,小脸憋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控着火焰,指尖的火苗跳一下,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有好几次,火苗没控住,燎到了她的头发,发梢又焦了一截,她吓得赶紧把火收了,手忙脚乱地拍灭头发上的火星,眼眶都红了,却没哭,歇了不到半刻钟,又伸出手,重新燃起了凤凰火,一点点地烘着墙缝。
他们的手,很快就磨破了。
云瑾搬砖、抹泥浆,手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水泡破了,沾了泥浆和灰尘,疼得钻心,他就用布随便缠一下,继续搬。云璃蹲在地上和泥浆,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尖被碎石划了一道又一道小口子,沾了水,疼得她嘶嘶吸气,却依旧拿着小铲子,一点点把泥浆抹进砖缝里。
元真子看着两个孩子手上的伤,好几次都忍不住说:“行了行了,歇会儿吧,这点活,爷爷自己很快就干完了。”
可两个孩子都摇了摇头,云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脸抹得一道黑一道白,却笑得很认真:“没事的爷爷,我们不累,快点修好,您就能早点炼丹了。”
墙一点点地垒了起来,从断壁残垣,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每一块砖,都是他们亲手搬的,每一道缝,都是他们亲手抹的,每一处烘干的泥浆,都带着云璃小心翼翼控着的凤凰火的温度。
墙砌好的那天,两个孩子站在院墙前,看着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破损的墙壁,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脸上全是灰,像两只小花猫,却笑得格外开心。
接下来,是药圃。
爆炸的冲击波把药圃掀了个底朝天,土块翻得乱七八糟,碎石和碎砖埋在土里,很多灵草的根都被炸断了,只剩下一点点残茎。元真子说,很多灵草都活不成了,可云璃不肯放弃。
他们先把药圃里的碎石一块块捡出来,再用小锄头,一点点把土翻松,敲碎里面的土块。云瑾从来没拿过锄头,握锄头的姿势都不对,没挥几下,手心的水泡又磨破了,血渗了出来,沾在锄头上,他咬着牙,没吭声,依旧一下下地翻着土。
云璃就蹲在旁边,把幸存的灵草,一株株小心翼翼地捡出来,用清水洗干净根须,再挖个小坑,轻轻放进去,把土埋好,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她平日里最爱干净,一点泥沾在手上都要洗半天,可现在,指甲缝里全是泥,脸上也沾了土,连裙子上都沾满了泥点,她却浑然不觉,只认认真真地种着每一株灵草。
她还会蹲在药圃边,对着刚种下去的灵草小声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歉意:“对不起呀,把你们炸坏了。你们要好好长哦,元真子爷爷每天都给你们浇水,很疼你们的,你们可一定要活过来呀。”
有一株九叶还魂草的幼苗,是元真子种了五十年,才长出来的,原本是准备等成熟了,给云璃淬体用的。现在只剩下一点点根须,叶子全掉光了,元真子摇着头说,活不成了。可云璃不肯,她把那株幼苗种在最向阳的地方,每天都用自己的灵泉给它浇水,每天都用凤凰火的余温,给它暖着根须,像照顾小宝宝一样。
七天之后,那株原本已经枯萎的幼苗,居然长出了一片嫩绿色的新芽。
云璃看到那片新芽的时候,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抱着哥哥的胳膊,蹦蹦跳跳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哥哥!你看!它活了!它长新芽了!”
云瑾看着那片嫩绿的新芽,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成就感。原来亲手种下的东西,长出新芽的时候,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药圃里的灵草,一株株地种好了,撒下去的种子,也冒出了嫩黄的芽尖。风一吹,小小的新芽晃啊晃,像在跟他们打招呼。两个孩子蹲在药圃边,看着满地的新芽,笑得合不拢嘴,连手上的伤口疼,都忘了。
最难的,是拼丹炉。
那个跟了元真子上千年的丹炉,炸成了几千片碎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比指甲盖还小,甚至还有些碎成了齑粉,散在废墟里,找都找不到。
他们先花了整整三天,把废墟里所有的碎片都捡了出来。蹲在地上,眼睛贴在地面上,一点点地找,连石缝里的小碎片都不放过。云璃的眼睛本来就娇弱,找了一天,就红得像兔子,眼泪直流,不是哭的,是盯得太久,干涩得疼。云瑾给她滴了眼药,让她歇会儿,她却摇着头,不肯停。
“少找一片,丹炉就拼不完整了。”她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继续找。
捡出来的碎片,他们用干净的布,一片一片地擦干净,上面的黑灰、泥土,都擦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原本的玄铁色泽。大的碎片放一堆,中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最小的那些,用小盒子小心翼翼地装起来,生怕弄丢了。
拼的时候,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块大大的白布,把碎片都摆在上面,先拼炉底,再拼炉身,最后拼炉口和炉耳。很多碎片的边缘都被炸崩了,很难严丝合缝地对上,他们就拿着小锉刀,一点点地把边缘磨平,磨得刚好能卡进去,再用元真子给的灵胶,小心翼翼地粘起来。
灵胶要三个时辰才能干透,粘上去之后,碰都不能碰,稍微动一下,就会前功尽弃。他们粘的时候,连呼吸都屏住了,手稳得像定在了半空,一点点地把碎片对好,粘上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云璃性子跳脱,最是坐不住,可拼丹炉的时候,她能跪在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睛死死地盯着碎片,一片一片地比对,连动都不动一下。膝盖跪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跪得青一块紫一块,疼得厉害,她就垫个蒲团,依旧不肯起来。
有一次,已经拼好的半个炉身,被云璃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用袖子带了一下,轰然倒在地上,刚粘好的部分,又碎成了好几块。
看着碎了一地的碎片,云璃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一下子就崩溃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我怎么这么笨啊……”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拼了这么久……一下子就碎了……我什么都做不好……元真子爷爷肯定不会原谅我们了……”
这半个月积攒的疲惫、委屈、愧疚,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小孩子,绝望得不行。
云瑾也慌了,看着碎了的炉身,心里也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可他没哭,也没慌,赶紧蹲下身,把妹妹扶了起来,拍掉她身上的灰,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小璃,别哭。”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碎了没关系,我们再拼。这次我们粘得更牢一点,一定能拼好的。我们答应了爷爷,要亲手拼好的,对不对?”
“可是……好难啊……”云璃哭着说,“好多碎片,我眼睛都看花了,怎么都对不上……”
“有我呢。”云瑾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娘亲平时哄她一样,“我们一起,再难也能拼好。你忘了,那株九叶还魂草,我们都把它救活了,一个丹炉,我们肯定能拼好的。”
元真子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没说话,只是转身去给他们倒了两杯温水,递到他们手里。老人的眼里,满是欣慰,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那天,他们又花了整整三天,把碎掉的炉身,重新一片一片地拼了起来。这次,他们粘得更仔细,更小心,每一片碎片都对得严丝合缝,粘好之后,就放在那里,等灵胶完全干透了,才敢碰下一片。云璃连走路都绕着拼好的丹炉走,生怕再碰倒了。
就在丹炉的大致轮廓快要拼好的时候,那天下午,云璃正拿着一片小小的碎片,一点点地比对,突然,她的指尖顿住了,轻轻“啊”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在安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云瑾立刻凑了过去,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磨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急忙问:“怎么了?是不是扎到手了?”
云璃摇了摇头,指尖指着那片只有指甲盖一半大的碎片,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点惊讶,还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哥哥,你看这里……”她小声说,“这里的花纹……和我们家客厅里,娘亲的那个青花花瓶,上面的花纹,好像啊。”
云瑾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那片小小的碎片上,刻着一点点缠枝莲的纹路,线条流畅,细腻精致,和云汐陪嫁的那个青花缠枝莲瓶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那个花瓶,娘亲宝贝得很,平时放在客厅的条案上,他们总围着看,云璃小时候还差点打碎过,被娘亲温柔地说了一句,所以印象格外深。
原来这个黑乎乎的、他们总觉得丑丑的丹炉,上面也刻着这么好看的花纹。原来它和娘亲的花瓶一样,都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宝贝着的东西。
云璃看着那片碎片,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委屈,是满满的愧疚。她小声地说:“我们之前……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爷爷这么宝贝的东西,我们随手就给炸碎了……”
云瑾的喉咙也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棉花。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碎片,用干净的布,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纹路,然后把它放在最稳妥的地方,用布盖好。
他看着妹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把它拼回去。把所有的碎片,都拼回去。”
云璃用力点了点头,抹掉眼泪,又低下头,拿起碎片,一片一片地比对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更小心,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半个月的期限,终于到了。
那天傍晚,夕阳西下,橙红色的余晖洒在炼丹房的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院墙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和原来的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破损的痕迹。药圃里的灵草,长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那株九叶还魂草,已经长出了三片新叶子,生机勃勃。
院子正中央,那个碎成了几千片的丹炉,稳稳地立在那里。
它满身都是裂纹,像一件碎了又被小心翼翼粘起来的瓷器,看起来不再光滑,不再完美,甚至有些丑陋。可它稳稳地立着,炉身上的缠枝莲纹路,虽然有残缺,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精致。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两个孩子半个月来的心血,藏着他们一次次的比对,一次次的粘贴,一次次的坚持。
云瑾和云璃站在丹炉面前,看着它,笑得格外开心。
两个孩子,脸上全是灰,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上缠着布条,膝盖上还有没消的淤青,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的星光。云璃抱着哥哥的胳膊,蹦了一下,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哥哥!我们拼好了!我们真的拼好了!”
云瑾也笑了,点了点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炉的炉身,冰凉的触感传来,稳稳的,没有倒。他的嘴角,忍不住越扬越高。
元真子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边,看着那个满身裂纹的丹炉,又看了看两个满脸疲惫却笑得灿烂的小家伙。
老人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动作温柔,带着满满的欣慰。他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带着笑意,洪亮得很。
“行了。”他说,“爷爷原谅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云瑾和云璃对视一眼,笑得更开心了。云璃一下子扑进元真子怀里,抱着他的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谢爷爷!”
元真子抱着她,哈哈大笑起来,白胡子都抖了起来,笑得格外开心。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边染满了晚霞。两个孩子跟元真子道了别,手牵着手,往青云峰顶的家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轻快,不像半个月前那样沉重,蹦蹦跳跳的,踩着地上的影子,像两只终于放下了心事的小麻雀。晚风拂过,带着竹林的清香,吹起他们的衣角,舒服得很。
走着走着,云璃突然停了下来,拉了拉哥哥的袖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带着点慌,小声问:“哥哥,我们的零花钱,还够吗?”
云瑾愣了一下,也想起了那天爹爹问的话——你们的零花钱,够买一株药材吗?
他赶紧停下脚步,把腰间的储物袋解了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月光下,三十颗圆滚滚的下品灵石,滚落在他的手心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他全部的积蓄,是从小到大,长辈们给的压岁钱,他一颗都没花过。
他一颗一颗地数,数了三遍,都是三十颗。
他抬起头,看着妹妹,小声问:“够买什么?”
云璃歪着头,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够……够买一株最便宜的药材吗?我们给元真子爷爷补上。”
云瑾看着手心里的灵石,又看了看妹妹,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地说:“应该……够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默默地点了点头,把灵石小心翼翼地装回储物袋里,重新挂回腰间,用手捂着,像捂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们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一个月,仙塾门口的糖人不买了,新的发带不买了,爱吃的灵果零食也不吃了,把所有的灵石都攒下来,给元真子爷爷买新的药材。
做完这一切,他们又手牵着手,继续往峰顶走。
远处的青云峰顶,崖边的平台上,云汐和墨临并肩站着。
风拂起云汐的裙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山下那两个手牵着手,慢慢走近的小小身影,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
墨临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们学会了?”
云汐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两个越走越近的身影上,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踩影子,看着他们时不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子,在夕阳的余晖里,靠得紧紧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
“学会了。”
晚风穿过青云峰的万顷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漫过崖边,卷起他们的衣袂。山下的石板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踩着漫天的晚霞,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峰顶的家走来。云瑾的手紧紧捂着腰间的储物袋,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妹妹的手,云璃蹦蹦跳跳地踩着他的影子,时不时抬头,对着哥哥笑得眉眼弯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