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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夏猎·野猪与獾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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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山脚下的苞米地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热风里哗哗地响着,玉米棒子上的须子刚冒出来不久,嫩黄嫩黄的。卓全峰蹲在地头的树荫底下抽着烟看那片苞米地,白尾蹲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地边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蹄印和拱出来的土坑已经很明显了——野猪群开始下山了,苞米地的甜嫩正是它们最馋的东西。去年秋天那一窝小野猪今年已经长成了半大猪,加上老母猪和几头公猪,少说十来头,要是放任不管,这片苞米地用不了两宿就得被拱个精光。

“今晚上蹲一宿。”卓全峰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背了猎枪、弹药袋、水壶和一块油布,带着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条狗和五只鹰出了屯子。天黑之前他在地头选了个位置,在苞米地边上的一丛灌木后面铺了油布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白尾趴在他左边,虎子趴在右边,青狼花背蹲在身后。五只鹰散在周围的树枝上,老猎王蹲在最高的一棵杨树枝上,在暮色里缩着脖子,小猎王蹲在它围在人身边转,卓全峰把艾草搓碎了抹在胳膊和脖子上,又递给白尾虎子各抹了一把,四条狗被艾草熏得打了几个喷嚏,但蚊子确实少了一些。

头一宿野猪没来。卓全峰蹲了一整夜,露水把裤腿打湿了,膝盖蹲得发麻,换了好几个姿势。天快亮的时候苞米地里除了风吹叶子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白尾也站起来抖了抖毛,虎子伸了个懒腰,青狼花背蹲了一夜腿都僵了,站起来的时候歪了一下才站稳。“今晚不来明晚来,总归是要来的。”他把油布卷好收起来,带着狗群回去睡了一白天。

第二天傍晚又去了。这回换了个位置,蹲在苞米地另一头的土坎后面,土坎上长着一丛稠密的榛柴棵子,比灌木丛藏得更严实。太阳落山之后夜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把苞米地的叶子染成了一片银白色。蚊子比昨天少了些,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凉意。卓全峰靠着土坎坐着,白尾趴在他腿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身后。五只鹰缩在树枝上,老猎王的眼珠子在暗夜里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蹲到半夜的时候,苞米地边上的灌木丛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了。先是一阵低沉的哼哼声从暗处传过来,然后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灌木丛里拱出来,一头大野猪低着头拱着地钻进了苞米地,后面跟着三四头小的,小的只有半大狗那么大,跟在母猪屁股后面哼哼唧唧地啃着玉米秆。大母猪的毛又粗又黑,脊背上长着一层硬鬃,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嘴里的獠牙白森森的。卓全峰把枪端起来架在土坎上,枪口对准了大母猪的胸口,但他没急着开枪,等野猪群完全进了苞米地,大母猪把脑袋埋在苞米秆里啃得正专心的时候,他的手指才开始扣扳机。枪声在夜里炸开,响亮得像劈了一道雷,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苞米地的一角——大母猪的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砸进了苞米地里,玉米秆被压得噼啪倒了一片。剩下的几头小猪四散狂奔,五只鹰从树枝上同时俯冲下来,老猎王和小猎王各自抓了一头小猪的后背,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也俯冲下来抓,三头小猪被鹰群按在地上。白尾虎子冲上去咬住了一头小猪的后腿,青狼花背从两侧包抄堵住了另一头的退路。卓全峰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换弹补了两枪放倒了剩下的两头。苞米地里安静下来了,枪声的余音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出去,然后慢慢地散没了。

卓全峰蹲在苞米地里把五头野猪拖出来摆在地头,大母猪三百多斤,剩下的四头小的加起来也有二百多斤。他蹲在野猪旁边把烟点上了,白尾趴在他脚边喘气,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旁边伸着舌头。五只鹰落在附近的树枝上理着翅膀上的血渍。正收拾着往袋子里装野猪肉,青狼忽然冲着旁边的灌木丛猛叫起来,叫声又尖又急,跟平时追猎物的叫法完全不一样。卓全峰站起来端着枪走到灌木丛前面用枪管拨开叶子,灌木丛深处缩着一只肥墩墩的动物,圆滚滚的身子灰褐色的毛,脸上一道白色的条纹从鼻梁延伸到头顶,耳朵贴着脑袋不敢动,四只短腿蜷在身子底下缩成一团。獾子。卓全峰蹲下来伸手揪住獾子的后脖颈提了起来,獾子被提在半空四只短腿悬空蹬着,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肥圆的身子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好家伙,今儿一箭双雕了。”五丫六丫要是在的话肯定已经凑上来戳獾子的肚皮了,但今晚她们没跟来。卓全峰把獾子提在手里掂了掂,二十来斤,肉肥油厚,正好炼油。

天快亮的时候卓全峰带着野猪和獾子回了屯子。院子里胡玲玲已经把灯点上了,五丫六丫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爹你打了一整夜!”卓全峰把野猪和獾子卸在石板上,“打了一窝野猪,还捡了一只獾子。”五丫蹲下来戳了戳獾子的肚皮,“好软!”六丫也蹲下来戳,“真的软!”七丫福妹从屋里跑出来蹲在旁边看獾子,福丫伸手摸了摸獾子的背,獾子缩了一下,福妹也摸了摸,獾子吱吱叫了两声,俩小丫头乐得直拍手。四丫蹲在石板前面已经掏出画本开始画了,画的是獾子缩在灌木丛里的样子,圆滚滚的身子、脸上那道白条纹、缩着的短腿。

胡玲玲蹲在石板边上翻了翻野猪肉,“先把肉处理了,这大热天的不能放。”她带着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开始分割野猪肉,刀在肉和骨之间麻利地游走,里脊、五花、腿肉、排骨各自码好,用盐搓了腌在大缸里。獾子单独留着,胡玲玲蹲在灶台边把獾子剥皮开膛,獾子油是好东西,治烧伤烫伤比啥药都好使。她把獾子肚子里那层厚厚的板油割下来放进铁锅里炼,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獾子油在锅里滋滋地化着,满灶房都是油脂的浓香。獾子肉切成块放进另一口锅里炖上,葱姜大料加足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五丫六丫蹲在灶台边闻着肉香咽口水,七丫福妹挤在灶房门口等着。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獾子油在铁锅里炼了一锅底,金黄油亮的油脂在锅底翻滚着,胡玲玲用铁勺把油舀出来倒进两个瓦罐里,油在瓦罐里凝住了表面一层,金黄色的半透明固体,散发着浓郁的油脂香气。两个罐子装满了獾子油,胡玲玲把罐口封好了放在阴凉处,“留着冬天用,烫着了抹上就好了。”獾子肉炖好出锅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一大盆红烧獾子肉端上炕桌,肉块红亮油润,筷子一夹就散,瘦肉酥烂肥肉透明,五丫六丫抢着夹肉块,五丫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出来,六丫吹了两下才塞进去。七丫福妹各被喂了一口肉碎,嚼了半天咽下去了,福丫张着嘴还要,福妹跟着张着嘴还要,俩小丫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好几块碎肉。白尾虎子蹲在灶台边上啃着獾子骨头,青狼花背也挤在旁边,四条狗啃得咯嘣咯嘣响。

吃完饭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野猪的獠牙拔下来擦干净了摆在了窗台上,跟狼牙和鹿角放在一起。白尾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院子里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月光把窗台上的獠牙映得白亮亮的。野猪肉已经腌好了码在大缸里压上了石头,獾子油两罐封好了放在阴凉处,獾子肉炖了一大锅吃得只剩汤底了。院子里的石板被水冲洗过了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獾子油炼锅时的浓香和炖肉的余味。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脱了鞋上了炕。胡玲玲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窗外月光把窗台上新添的獠牙影子印在窗户纸上,白森森的一弯。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卓全峰合上眼,院子里灶房顶上还残留着一缕细细的肉香气在夜风里飘散着,月光把柴垛的影子和狗窝的影子和栅栏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印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他在合眼之前最后想了一遍明天要把獾子油给大嫂送一罐去,她做饭的时候经常烫着手,獾子油抹上好得快。然后他想到了今天傍晚蹲在地头抽烟时看见的苞米地里的野猪蹄印和那只缩在灌木丛里被青狼叫出来的獾子,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个地放走了,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一两声夜鸟叫和风穿过苞米地叶子的哗哗声,顺着夜风飘进院子里来,又软绵绵地散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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