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属下想活着(2/2)
“下山,回长安。”
李显一愣。
“可是蛇之手还在山里……”
“赵五郎去查了。”
冯仁重新闭上眼,“查清楚了,再上山。”
李显沉默了。
他想起赵五郎跪在林中的样子,想起他颈侧那道细细的血痕。
“先生,”他低声问,“赵五郎……他真的能查到吗?”
“能。”
冯仁没有睁眼。
“他师父跪了七年,他跪不下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李显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当皇帝难多了。
——
三日后,冯仁踏进安邑坊冯府的大门。
落雁正在院中晾晒药材,抬头看见他,手上的竹匾微微一晃。
她没有问“事情办完了吗”,也没有问“还顺利吗”。
她只是放下竹匾,迎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然后说:“瘦了。”
冯仁没有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
冯玥从内堂跑出来,看见父亲,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
她扑上来,上下打量着冯仁,确认他没有受伤,才长出一口气。
“娘和莉娜每天都在念您……”
“念什么?”冯仁嘴角微微一扯,“念我几时死在外头?”
“爹!”冯玥气得跺脚。
冯朔从内院快步迎出,看到父亲平安归来,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父亲,苏无名那边——”
“不急。”冯仁打断他,“先吃饭。”
——
晚饭后,冯府后堂。
冯朔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两千四百二十人!”他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水渍四溅。
“姜五这个狗贼!父亲当年把丙字营交给他……”
“死了。”冯仁说。
冯朔的怒骂卡在喉咙里。
“阿泰尔杀的。”冯仁说,“临死他笑了。”
冯朔怔住。
落雁垂下眼帘。
冯玥的眼泪滚了下来。
莉娜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还有十几个老卒。”冯仁说,“跟着跪了七年,也跟着卖了七年。
阿泰尔杀的时候,没人躲,没人跑,没人拔刀。”
他顿了顿。
“他们闭着眼睛等死的。”
后堂一片死寂。
冯朔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却慢慢松开了。
“那……那个赵五郎呢?”他哑声问。
“活着。”冯仁说,“他选活着。”
他取出那本染着汗渍与旧血迹的羊皮纸名册,放在案上。
“两千四百二十个名字。他记的。”
冯朔接过名册,一页页翻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久久没有动。
“李老实……”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冯仁看着他。
“旅贲军的老人。”冯朔说,声音有些发涩。
“显庆二年,儿子在陇右战死,他求我把尸首带回长安。
我去了,带回来了。
后来他告老还乡,说想回终南山种地……”
他没有说下去。
他把名册合上,轻轻放回案几。
“欠他们的。”他说,“这辈子还不完。”
——
夜深。
冯仁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没有月亮。
他取出那本名册,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一个字一个字。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
次日清晨,苏无名登门。
“先生,西市那边有消息了。”
他压低声音,“安破胡死前最后接触的那队‘河中’胡商,落脚点查到了。
在城西永安渠附近一处废弃染坊,三日前还有人在活动。”
冯仁起身。
“叫阿泰尔。你也来。”
苏无名应了声“是”,又看了冯仁一眼。
“先生昨夜没睡好?”
冯仁没答。
他走到院中,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青衫的下摆。
“走吧。”他说。
——
永安渠畔,废弃染坊。
院门虚掩,门环积着薄灰。
阿泰尔在门前停了一步,侧耳倾听。
“没人。”他说,“至少没活人。”
冯仁推门进去。
院内杂草半人高,晾晒布匹的木架东倒西歪,染缸倾倒,残留的陈年染料结成黑褐色的硬壳。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正屋门开着。
门槛上伏着一具尸体,已经死了三日以上。
冯仁蹲下身。
死者中年男性,粟特人装束,圆领袍料子不差。
致命伤在咽喉,一道极细的血线,干净利落。
不是刀。
是某种极细的弦。
阿泰尔翻过尸体手腕,内侧烙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蛇缠星辰。
“他们自己灭的口。”阿泰尔说。
苏无名在屋内各处搜查,从角落一只倾倒的箱笼里翻出一卷半焦的羊皮纸。
“先生,还剩下一点。”
冯仁接过。
羊皮纸边缘焦黑,幸存的字迹寥寥,是用粟特文写就。
他认不得。
阿泰尔接过,一行行看下去,脸色渐渐凝重。
“先生,是账册。”他说。
“记录着三年来从西域流入中原的‘货物’。”
他顿了顿。
“‘神骸之尘’、‘烙印泥’配方、还有……三十六名‘祭品’的姓名、生辰、交付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