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先生,学生还活着呢(2/2)
“旅贲军的规矩,知道多少?”
王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说,“我爹说过,旅贲军……是太宗皇帝时设立的。
专司宫禁护卫,后来扩编为常备军,现由冯朔将军统领。”
冯仁点了点头。
“还有呢?”
王宪想了想,又说:“旅贲军选兵极严,宁缺毋滥。
士卒多为良家子,需通文墨,晓兵法,能骑善射。”
他顿了顿,“我爹说,他年轻时想进旅贲军,没选上。”
冯仁放下茶盏。
“知道为什么没选上吗?”
王宪摇了摇头。
“因为他太野了。”冯仁说,“旅贲军要的是能守规矩的兵,不是能打仗的将。”
王宪沉默了。
冯仁又说:“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
王宪愣住了。
“士卒?”
“怎么,嫌低?”
王宪连忙摇头,“不是,我是说……我爹是将军,我……”
“你爹是你爹。”冯仁打断他,“你是你。”
他站起身,走到王宪面前,低头看着他。
“旅贲军的规矩,不论出身,只论本事。
你爹是将军,你进去也是士卒。
能爬多高,看你自己的本事。”
王宪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
“我明白了。”
冯仁点了点头,转向冯朔。
“你带他去。”
冯朔起身,走到王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小子。”
——
七月初,洛阳传来消息。
娄师德在白狼山与契丹人对峙三个月,终于抓住机会,夜袭契丹大营。
孙万荣仓皇北逃,娄师德率兵追击三百里,斩首万余,孙万荣兵败被杀。
契丹残部溃散,孙万荣只带数百亲兵逃入奚人领地。
武则天大喜,加封娄师德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检校营州都督。
同月,苏宏晖被押赴刑场,秋后问斩。
行刑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
据说苏宏晖临死前大喊“冤枉”,喊了三声,刀就落下来了。
头滚出三丈远,眼睛还睁着。
~
同月,狄仁杰再次致仕。
这次,皇帝罕见地劝阻。
没有走流程,简单粗暴,下旨升官。
狄仁杰站在洛阳狄府的院子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
圣旨上的字迹他认得,不是中书舍人的代笔,是武则天亲笔写的。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长安的方向。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车备好了,咱们……”
狄仁杰转过身,把圣旨递给他。
“不走了。”
老管家愣住了。
“老爷,您……”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屋里走去。
“去回话,”他说,“就说臣狄仁杰,领旨。”
老管家陈伯在一旁站着,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老爷,这旨……真不退了?”
狄仁杰没有回头。
“不退。”他说。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陈,你跟了我几十年,有话就说。”
陈伯垂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老爷,您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
他把圣旨递给陈伯,让他收好,然后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老陈,你说,一个人活着,图什么?”
陈伯愣住了。
“小的……小的不懂这些。”
狄仁杰点了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图的是当个好官,断好案子,对得起太宗皇帝赐的这块‘狄’字招牌。”
他收回手,转过身,“后来图的是保住太子,保住那些不该死的人。”
“再后来……”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再后来,图的是有个人,能记得我。”
陈伯的眼眶红了。
“老爷,冯大夫他……”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是他记不记得我的问题。”他说,“是我还想再见见他。”
他抬起手,在陈伯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是去当宰相。”
陈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那小的去准备晚饭。”
狄仁杰点了点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狄仁杰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冯仁在长安城外送他的时候,说的那两个字。
“活着。”
他笑了笑,喃喃道:“先生,学生还活着呢。”
~
内史令。
宰相之首。
狄仁杰的信很短,中心就一句话。
陛下老了,朝堂没人,学生走不掉,但还活着。
冯仁收到信的时候,叹了口气。
此时,院门外走进一名熟悉的人。
“大哥,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