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见,狄阁老(1/2)
久视元年,九月。
三阳宫的桂花开了满山。
武则天坐在行宫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狄仁杰新上的奏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桂花香气太浓,浓得有些发腻。
她放下奏疏,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婉儿。”
“臣在。”
“狄怀英那边,安排好了?”
婉儿垂首:“回陛下,狄相的宅子已经修缮完毕,就在尚贤坊,离皇城不过二里。
工部的人说,狄相看过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了。’”
武则天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婉儿心里一酸。
“他还是这样。”武则天说,“当年在并州当个小官,也是说房子太大。
现在当了宰相,还是说房子太大。”
她顿了顿,“派人告诉他,大就大点,将来他那些儿子孙子,总要有地方住。”
婉儿应了一声,却忍不住问:“陛下,狄相那边,要不要再添些人手?”
武则天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他那个人,不喜欢人多。”
——
长安,尚贤坊。
狄仁杰站在新宅的院子里,望着那几株刚刚移栽过来的槐树。
树不大,才一人多高,枝丫稀疏,叶子也有些发黄。
“老爷,”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工部的人问,要不要在院子里再种些花?”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种。”他说,“种了还得人伺候,麻烦。”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他。
“老陈,你跟了我几十年,有话就说。”
陈伯垂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老爷,这宅子……比咱们在洛阳那个大多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是啊,大多了。”
陈伯抬起头,看着他。
“老爷,您高兴吗?”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几株刚种下的槐树,望着那些稀疏的叶子,望着透过叶缝漏下来的光斑。
“高兴。”他终于说,“陛下给的,怎么能不高兴?”
陈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眶红了。
“老爷,您……”
“行了。”狄仁杰打断他,“别这副表情。我还没死呢。”
他抬脚向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老陈,派人去冯府送个信。”
陈伯愣了一下。
“就说……就说我搬新家了,请他过来喝酒。”
——
尚贤坊,狄府。
冯仁踏进院子时,狄仁杰正站在那几株槐树下。
狄仁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忽然笑了。
“先生来了?”
冯仁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那几株槐树。
“这树,谁种的?”
“工部的人。”狄仁杰说,“说是从终南山移栽过来的,活了七棵,死了三棵。”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得了吧,终南山那边都是老子的人。
但凡有人去那边砍树,我一清二楚。
更何况,哪有人送槐树的,这是巴不得你死啊。”
狄仁杰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成一声苦笑。
“先生,您这话说得……学生好歹也是当朝宰相,谁敢?”
冯仁没接话,只是抬头望着那几棵槐树。
槐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槐者,木鬼也。”冯仁说,“种在院子里,不是什么好兆头。”
狄仁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什么忌讳不懂?
可这树是工部的人送来的,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从终南山移栽过来的。
他能说什么?
“先生,”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冯仁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嘴角微微一扯,“意思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狄仁杰愣了一下。
“槐树是不吉利,可它也是树,活着就能长叶子,能开花,能给院子里添点绿。”
冯仁走到一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给你种这个,不是咒你死,是提醒你活着。”
狄仁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
“先生,您这话说得,学生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冯仁收回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就别接。”他说,“有酒吗?”
狄仁杰笑了,笑得很舒坦。
“有。学生知道先生要来,特意让人从洛阳带了几坛上好的杜康。”
冯仁点了点头,向后堂走去。
“那还等什么?”
——
后堂里,酒已经摆好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具,就是几只粗陶碗,一坛开了封的杜康。
狄仁杰亲自给冯仁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酒入喉,辣得狄仁杰直皱眉。
“先生,这酒怎么样?”
冯仁放下碗,咂了咂嘴。
“还行。”
狄仁杰笑了。
“还行?这可是杜康,一坛十贯钱。”
冯仁瞥了他一眼。
“十贯钱怎么了?我自己酿的果子酒,一文钱不值,喝起来比这个有味儿。”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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